童大久正檢查兒媳婦泡的豆子呢。
沈寧讓三嬸兒把壓豆腐、豆乾、千張、揭油豆皮的手藝都教給他了,後來又把素燒鵝、油豆腐以及做紅燒素雞、鹵素雞的方子教給他。
雖然沒教做素雞的方子,但是童大久隔幾天也打發小子來買一趟。
沈寧就讓顧氏把那些品相差點的低價給他,四文一斤,內部價。
童大久高興得很,每天都要喫兩串素雞,再嘬兩杯小酒兒,別提多樂呵。
他家開了豆腐坊,他也不貪心,就跟豆腐娘子學,一斤豆子賺二兩就好。
一斤十六兩呢,他就賺二兩,不貪心吧?
雖然他們村不少人也學會做豆腐,但還有人從他家換。
反正每天能換出去三四十斤。
積少成多,這他也挺滿意。
畢竟以前想這好事兒還沒呢。
現在他對妹婿可親熱了,以前也親熱,但是親熱裏也得帶點優越感,說教什麼的。
現在就是誇,誇裴二郎、誇豆腐娘子、誇小珍珠和小鶴年,連沈寧家大白鵝都能誇。
這會兒見着裝三叔晚上上門,給他嚇一跳,尋思家裏有啥壞事兒呢。
裴三叔喘口氣,先咕咚喝一碗溫水,“大哥,沒事兒啊,你別害怕。是這樣,二郎不是帶人盤炕嘛,他說想招人手,看看你能不能推薦幾個中用的後生,不要太年輕的,最好25到40,會砌牆,人要勤快肯幹,老實服管教不亂嚼舌頭啥的。”
童大久張了張嘴吧,“啊?這好事兒呢?”
哎呀,裴二郎仁義啊,這好事兒都想着他呢!
他立刻道:“咱家你二侄子,還有他兩個侄子一個叔伯兄弟,都行。”
介紹人幹活兒這種事兒,他們都有經驗,寧缺毋濫,必須介紹勤快本分的,但凡不本分偷懶要滑那都不行的。
出去是他們的臉,是傷親戚情分,除非以後不想處了,否則沒人會介紹爛人過去。
當然,如果有合適的人,他們更樂意多介紹。
誰不盼着自家孩子有個好活兒幹啊?,
童大久讓孫子趕緊去把二叔還有其他人喊來。
他不直接把自己看中的幾人挑出來,免得他們驕傲,得讓他們覺得機會來之不易,自己不努力其他人就要頂上去。
很快七八個年齡不一的漢子就擠到童大久的屋子裏,把他原本有點冷的房間擠得熱氣騰騰的。
童大久先擺出大家長的架子,很嚴肅地強調了一下童家的臉面,親戚情分等,給小輩兒們嚇得噤若寒蟬。
還以爲發生啥大事,要給誰除族了呢。
結果最後童大久笑呵呵地說裝二郎要招人幹活兒。
小樣兒,不得鎮住你們?
衆人立刻激動了,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都快種完麥子了,大部分人還沒找到活兒,一冬天除了編席啥的就是貓冬。
編席也換不成錢,頂多自家用或者送親朋。
一冬天的力氣那真是浪費啊,想想就心疼。
總琢磨着從哪裏賺點錢。
正挖門盜洞找活兒幹呢,突然聽到裴二郎招人,那還有個不激動的?
童大久:“要三四個手藝好的,會砌牆還會點木工基礎的,你們自己說誰去。”
給自家蓋過房子或者給親朋家蓋房子練出手藝的立刻自信舉手。
大部分沒那個手藝和自信,畢竟這是去城裏給人幹活兒,手藝不到家是要砸鍋的,丟人事小,指不定得賠錢呢。
最後出列的和童大久看好的一致。
他笑道:“妹夫,你瞅瞅,這四個都很不錯。”
雖然裝二郎說三個,可幹啥不得有點餘頭啊。
他送四個去給裴二郎選,要是都選上更好,選不上退一個回來唄。
大家夥兒也沒意見。
裴三叔現在也瞭解裝長青的脾氣,只要好用他肯定留,不好用肯定退回來,不會委屈。
他就同意了。
選好人,童大久就留他住一宿,明兒一早喫過飯再回。
一早,沈寧一家正喫飯呢,裴三叔和高老二就帶着人來了。
童家四人,陶家也來了四人。
陶啓明是跟着高裏正的,另外三個是跟着裝二郎的。
陶族長聽高老二轉述就明白怎麼回事。
當初裴二郎帶着裴家三兄弟,他就知道這是一支小隊,現在估計想讓陶家這邊也組一直小隊。
他倒是想多扒拉倆,可惜只扒拉出一個不錯的。
給裴二郎介紹人,寧缺毋濫,堅決不選可能給他丟人的。
裴長青信任陶族長和童大舅,也沒面試,就跟他們打個招呼,問問喫飯沒。
幾人都說喫過了。
裴長青就讓他們互相認識一下,然後去那邊兒跟張本力一起鋸木頭。
王木匠現在帶着王二鋸板子,還要聯繫兩個有經驗的木匠過來,今兒會晚點到。
他那些板子木頭的裝長青都有數,知道要怎麼處理。
既試試這幾個人的木工基礎,又讓他們鍛鍊鍛鍊。
不需要會做木匠活兒,只需要會鋸木頭。
不是簡單鋸斷就好,要互相配合,鋸得又快又合用。
童家幾個沒問題,當初裝長青從童家買的檀木就是他們負責鋸斷的。
陶家幾個可能略差點。
張本力昨天晚上和今兒早上也過來練習呢,看到他們過來難免有危機感,越發認真。
陶家和童家幾兄弟初來乍到自然要跟老員工搞好關係,大家一團和氣,簡單聊聊就一起幹活兒。
都是奔着能長期跟着裴二郎幹活兒的,即便有點脾氣也都會收起來,兩好嘎一好,自然相處融洽。
待王木匠領着王大王二過來,看到裴長青家多了那麼些漢子,也瞬間有了危機感。
他小聲叮囑王大:“老大,你可好好幹啊。”
王大:“爹,我好好幹着呢,二郎每天都誇我。”
不是誇幹得漂亮,就是誇速度又快了,還讓大家都跟他學如何既注意安全又能快速做活兒。
他每天都美滋滋的。
王木匠看兒子那樣兒就放心了。
他跟裴長青道:“有倆木匠,都四十出頭,有力氣有手藝,頂不錯。”
那自然比他差點兒,但是力氣比他大,他能使喚拿捏他們。
裴長青笑道:“多謝王伯,這倆人就歸你帶着。”
王木匠:“好嘞!”
果如他所料。
裴二郎真是體貼人兒!
今兒都要去鎮上,所以隊伍規模很是壯觀。
爲了避免引起鎮上巡邏人員的警惕,裴長青讓他們分開走。
他先給他們分了組。
裴大柱、裴大民、裴大根一組。
王大、裴鐵牛一組,陶家二兄弟跟組學習。
高木頭、張本力一組,童家二兄弟跟組學習。
裴長青帶着另外三人。
臨走前裴長青簡單講了幾句話,“大家都互相認識了吧?”
衆人點頭,互相看看,眼神打個招呼,笑笑。
裴長青:“我再次強調最重要的一點,注意安全,但凡蔑視安全規範的,一經發現立刻退出。”
衆人回應:“知道啦!”
裴長青:“幹活兒以我的要求爲標準,不能隨意更改,除非你先跟我證明確實有效。活兒以幹好爲主,沒把握就不要加速,慢慢來,三天時間足夠。
另外,大家注意團結,互相配合。"
衆人表示知道。
小珍珠躲在一邊看,衝着他們握拳,“加油哦!”
衆人不懂加油什麼意思,卻也跟她學樣握拳。
裴長青:“出發。”
到了鎮上,裴長青就給每組分派了活兒。
去禚家的、宋家的、徐家醫館以及陳記糧店的。
這些都是交了定錢且備好材料的,必須先安排。
裴長青發現陶族長和童大舅都是辦實事的,介紹的漢子真的不錯。
他們從和泥做起,要瞭解黃土和石灰的配比,還得瞭解黃土和麥糠的配比,不同的泥漿有不同的用途,不能混淆。
和泥過關還要學盤炕,先搭炕體裏面的火道。
火道不能直腸子通到底,否則熱量直接從竈膛跑到煙道去了,炕裏留不下什麼。
也不能有死路,導致炕面受熱不均勻,炕頭燙人炕尾炕幫沒什麼感覺的情況。
要讓那兩米寬,三四米長的火炕每一處都能被熱量光顧到。
如果在室內炕體中間開爐口生火的話,更容易將整個炕面燒熱,但是這樣不夠安全,睡着不能添煤炭和木炭,容易中毒,同時燒柴火的時候會把炕沿甚至被子燻黑。
最好的自然還是砌在隔壁。
如此就需要精心規劃火道佈局。
裴長青利用數學和物理知識,自己計算最優解,這不是其他瓦匠能比的。
即便幾十年經驗的老瓦匠也沒有這個水平。
裴長青直接把火道的佈局教給隊員。
“看着麻煩,只要掌握我說的口訣,盤一次就會了,下一次自己就能盤。”
外人看他炕體裏面像迷宮,模仿都費勁,但是隻要聽他說了竅門就會發現按規律擺就行,不需要死記硬背。
裴長青一個火道就把陶家童家衆兄弟給折服了。
學會了!
裴二郎能耐!
當然他們也向裝長青證明了自己不是廢物,他們服從命令聽指揮,學得快,勤快肯幹,砌牆的活兒都做得不錯。
有木匠基礎的也很突出。
裴長青非常滿意!
直接說第二天就給他們漲到25文。
衆人也高興得很,才一天就給漲工錢,裴二郎仁義!
裴長青他們忙碌的時候,鄭氏屋裏也早就開工了。
張大幾個信心滿滿,不就是盤炕砌牆,開屋頂砌煙囪?
他可以的!
裴長青他們幹活兒的時候並不拒絕別人參觀,所以他和爹去看過的。
他特意仔細觀察了炕體結構,裏面的火道,後面的煙道等細節,他自信可以做好。
只是實操的時候有出入。
當初覺得記住裝長青他們是怎麼盤炕的了,現在實際操作發現有點亂,這道牆這樣,那道是放左邊還是右邊?是前面還是後面?
他沒去過北方,沒見過火炕,也沒盤過火炕,只看了樣子卻不理解熱量傳遞的原理,就有些麻爪。
但是沒關係,咱自信!
他自信滿滿地指揮師弟們盤火炕,自己則帶人開屋頂砌煙囪。
他會比裴長青個後生慢?
笑話!
裴長青要三天,他兩天絕對完工!
爲了搶在裴長青頭裏完工,他早來晚歸,裴長青他們下午收工回家他們還在忙碌。
很奢侈地點了好幾個蠟燭燈籠。
裴長青趁機教育自己的隊員,“可以早一點開工,但是絕對不能夜裏加班兒。光線昏暗,不是傷到自己就是做錯活兒,得不償失。”
衆人紛紛答應。
裴長青的隊員有小童莊和荷花溝兒的,他們離龍廟鎮有點距離,自然要早點收工。
他們先拐到鐵匠鋪那邊兒,把阿年和珍珠預訂的鐵鍋鐵刀取了。
付錢的時候裴長青感覺那漢子盯着自己的眼神有點複雜,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裴長青不是喜歡閒聊的,尤其他和鐵匠鋪也沒什麼生意往來,還得去接珍珠阿年回家了。
目送幾個漢子揹着鍋推着車離去,鐵匠鋪漢子默默地把嘴邊的話咽回去。
裴二郎你造嗎?
曾屠戶說你閨女是螞蚱精,我瞅着像螳螂精。
她那天居然想讓我給打兩把細長的小刀。
裴長青一行人來到書肆後院門口,敲門,跟應門的老蒼頭說一聲就進院兒了。
早上人少且鋪子裏沒顧客,他們直接把阿年和珍珠送到前院門口,傍晚這會兒書肆不少抄書買書的學子,他們又一身泥灰的自然不去前門妨礙人生意。
之前小少爺特意跟裝長青說過,讓他們來了直接進院兒,不要在外面等。
畢竟阿年和珍珠收拾一下也得有一會兒呢。
王大等人進了院門也不亂走,就在廊下規矩地坐着,只讓裴長青一個人進去。
裴長青順着迴廊往前面書肆去,快靠近的時候就聽見有人做咆哮聲。
“荒唐,荒唐,這不是讀書科舉應有的態度!這是歪門邪道,這叫走捷徑!讀書是沒有捷徑可走的,必須跟着先生認認真真地把四書五經喫透,而不是琢磨什麼算籌算珠鬼拼音的!”
裴長青皺眉,這什麼牛鬼蛇神大放厥詞?
“五弟,不要激動,阿恆和阿年琢磨的這拼音,對於初初啓蒙的學生來說,確實事半功倍......”這是謝掌櫃的聲音。
“雕蟲小技爾,難登大雅之堂!古往今來,有幾個大學士琢磨過這種歪門邪道?”
“《大學》說“師者匠心,止於至善,我看不見五叔的善在哪裏。唐昌黎先生說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五叔既不能解惑,還暴躁壓制,有失爲師的風度。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我卻看不見五叔的謙虛在哪裏。春秋學子也講究禮樂射,御
書數,怎麼到了你這裏就只講做官的學問?天下幾人能做官?五叔不也只是一介布衣?”
書肆二樓,小少爺的聲音冷淡又犀利,連先生都不叫了。
在他看來謝不配爲師。
“你、你??目無尊長!”謝氣得鬍子亂飛,眼珠子要瞪出,簡直氣瘋了。
謝掌櫃趕緊給他勸下去,“來來來,我這裏新得了幾本孤本,先給你一睹爲快,你不是爲這個來的嗎?”
他強行把謝給拉走了。
待謝熾走後,小少爺撇嘴,對小鶴年道:“瞧,先生早就說過,這世上大多數都是庸人,俗人,他們不配與我等爲伍!”
小鶴年都震驚了,這半天他一個字都沒敢說。
他雖然聰慧,可畢竟只是一個小孩子,雖然跟着小少爺漲了見識,可畢竟只是一個農家窮小子,等待來年帶着束?去成陽縣人都仰慕的聚文學堂去啓蒙。
在他心目中,聚文學堂的先生是非常高大的,是他敬仰不已,要努力學習的那種人。
結果今兒師兄竟然把聚文學堂的先生罵得......嘿嘿,差點像吳童生那樣腦溢血。
腦溢血是娘說的。
小鶴年對某些先生瞬間祛魅了。
他當然和師兄更親啦!
上次娘娘廟裏師兄就對這個謝先生非常不喜了,這一次師兄特意說找章先生一起研究拼音,不要謝先生參與。
沒想到事情趕巧兒,他和師兄讀書之餘正在琢磨這個拼音呢,謝先生突然來了。
聽見以後蹬蹬竄上樓,對着他們就一通說教
師兄不服氣,就頂了兩句,瞬間把謝先生惹惱了,開始大加訓斥。
然後師兄也不尊重他了,直接罵回去。
師兄雖然只比自己大一歲,可是他好博學!
他說的昌黎先生,自己只會“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師兄卻知道《師說》啦,估計別的也知道。
啊啊啊啊啊,他也要多讀書,也要做博學的人!
這樣以後甭管誰跳出來對他們逼逼賴賴,他也能小手一背,雲淡風輕地給對方氣腦溢血!
小少爺原本懊惱自己竟然被謝氣得失去了涵養,若是先生知道該說養氣功夫不到家就會容易動怒,動怒就傷身傷情,是幫敵人傷害自己,百害而無一利。
他一扭頭就對上小鶴年崇拜的眼神兒,不禁莞爾,“阿年?”
小鶴年猛點頭,學着小珍珠的樣子握拳,“師兄,厲害!”
他很想說奧利給的。
但是感覺師兄肯定聽不懂,還要追問,又要解釋,麻煩。
小少爺笑起來,這才扭頭看看外面,“表叔叔該來接你們了。珍珠呢?”
小鶴年指了指隔壁樓下某個位置,“她和阿鵬在靜室比賽打坐呢,看誰能耐得住性子不動。”
小珍珠雖然尊重阿鵬,也很崇拜他,覺得他好厲害,但是她從來不會因爲這些就天然畏懼不敢挑戰。
她整天夢想贏過阿鵬。
打架肯定不行,就站樁,也不行,就打坐。
阿鵬知她性子跳脫,也多加引導,每天花半個時辰跟她練習打坐。
兩人對坐,誰也不說話不動,看誰先耐不住。
小珍珠一開始連半刻鐘都堅持不住。
她自己打坐反而沒事兒,一旦和人家比試,她就想動。
她先偷偷睜眼瞧,見阿鵬微微合眸,她就開始玩輪流眨眼遊戲。
她尋思後面要改比賽規則,必須睜眼,然後看誰先說話,笑也算說話。
一會兒對眼,一會兒做鬼臉,一會兒翻白眼的,就不信誰能頂得住。
她指定能給阿鵬逗笑。
她
阿鵬一邊跟她比賽,還一心二用聽着樓上動靜。
聽着小少爺和謝熾吵架,給謝氣得跳腳。
小珍珠只能約莫聽見動靜,但是又聽不清楚,她只能聽見謝熾哇哇大叫,小少爺分貝正常就聽不見,她以爲有人吵架,想聽又聽不清就着急,又怕輸給阿鵬便不能動,便側耳傾聽。
最後自然還是輸了。
阿鵬施施然起身,“珍珠,要再接再厲。”
小珍珠:“下一次我必須超過你!”
她蹬蹬跑去看八卦了。
一出門先看到了院子裏的裴長青,驚喜道:“爹,你來啦?”
裴長青笑了笑,“嗯。”
小珍珠立刻把看熱鬧的事兒忘了,又跑去找小鶴年,“阿年,爹來了,可以回家啦。”
小少爺起身,和他們一起下樓。
謝掌櫃已經給謝熾哄住。
謝熾原本就是聽說謝掌櫃又進了兩本新書,特意過來一睹爲快的。
謝掌櫃出來安撫小少爺和阿年。
他發現倆孩子神情自若,不像生氣的樣子,不禁暗自佩服。
瞧這倆孩子,不愧是蕭先生選中的,比謝更像讀書人。
聽見裴長青過來,他也一起出來聊幾句。
他怕裝長青聽見什麼又沒聽全有所誤會,便笑着解釋,說是大家對學問有爭論,沒有吵架呢。
裴長青笑道:“我剛來,沒聽見什麼。”
謝掌櫃就放心了,對小少爺道:“阿恆,有些人古板老舊,接受新事物是很難的。”
拼音和珠算還不一樣。
珠算學會以後對大家都有好處,不管做官還是操持庶務,都有大用處。
拼音呢,只對啓蒙初學者有用,對於謝熾這種已經學有所成的就沒用,甚至對大部分讀書人都沒用。
小少爺已經快速想通了,因爲先生之前就寫信說過這類事兒,他笑道:“我知道,暫時不會去請教先生們,我們自己琢磨就好。”
裴長青也不多問,只跟謝掌櫃和小少爺告辭,領着阿年和小珍珠回家。
那兩口鍋是捆了十幾匝麻繩的,爲了不影響倆孩子坐車,王大幾個已經給背起來。
望着裝長青一行人離去,小少爺對謝掌櫃道:“我要給先生寫信,三叔你給我作證,是謝先辱我的,我罵他屬於盛怒之下的反擊。”
謝掌櫃憋着笑,“放心吧,即便你打了他,蕭先生也會維護你的,蕭先生是你的先生。”
小少爺暗自得意,自然!
面上卻一本正經道:“那還是要解釋的,免得謝熾惡人先告狀!”
再說他不尊師重道,貪玩不務正業什麼的,給先生告狀就算,萬一給爺爺他們告狀就煩人了。
他果斷先告狀!
路上小鶴年跟裴長青聊起謝熾的事兒,“爹,我以爲先生都很厲害,聚文學堂和柳家窪不一樣,肯定更厲害。”
裴長青垂眸看他,知道這孩子對老師有濾鏡,他道:“先生也是人,是人就有弱點和認知的侷限。咱不能因爲身份抬高美化他的德行,也不能因爲身份來貶低。”
很多人對某個職業,某個身份有濾鏡,不由自主地美化,就以爲那個羣體沒壞人,都是完人,不允許別人說他們不好,更不允許他們表現出普通人的人性需求。
這本身就偏執,不承認人性的多樣化和複雜性,不能辯證發展的觀點看世界。
小珍珠:“大伯也是先生!”
一針見血。
小鶴年嘴角抽了抽,對呀,他以爲所有先生都是蕭先生那樣高尚,殊不知還有大伯那樣的呢?
裴長青再次啓發道:“某個羣體、某種身份的人給你的印象不是你自己的印象,是別人想讓你有什麼印象,給你做了什麼宣傳,你纔會有那種印象。”
讀書人掌握國家權柄,掌控話語權,自然宣傳讀書人的真善美、高貴高尚,宣傳士農工商。
如果商人掌握經濟命脈,扼住權力的咽喉,自然就掌握了話語權,到時候他們就是慈善家,促進世界經濟大同,盤活全球經濟。
小鶴年若有所思,“所以眼見爲實,想瞭解誰,就要接近誰,自己觀察研究纔行。”
裴長青:“是的,有時候眼見也不爲實,比如縣令大人破案,案子撲朔迷離,眼見不爲實,就得撥開迷霧才能知道真相。”
小珍珠又有話說,“以前別人都說大娘是好人,孝順公婆,知書達理,說娘是潑婦!哼!這些人眼見不爲實,都被騙了!”
曾經被騙的裴大柱幾個默默落後兩步。
小鶴年哈哈笑起來,不管多複雜的問題,在珍珠那裏都特別簡單。
是呀,那些看似深奧的東西,深入淺出的話,不就那麼回事兒麼?
他甚至隱隱約約能理解謝熾爲什麼那麼反對拼音了。
那些讀書的人,無論有沒有拼音都無所謂,他們本身就天天跟着先生學習。
拼音對他們來說可有可無。
拼音只對初學者有用。
尤其那些既沒錢拜師又沒時間天天上學讀書的窮孩子,如果有拼音幫助,他們就能自學識字。
當然,拼音只能教他們識字,沒法教他們考功名,要想科舉還得花大錢拜師纔行。
但是他們學了識字,就能去城裏找活兒幹啊,當夥計都比不識字的多幾文工錢呢。
小鶴年決定了,要把拼音研究明白,然後教給真正需要它的人!
娘
不是說她需要識字的夥計,尤其是賣貨的夥計嗎?
他可以教給他們啊!
“爹,娘今兒在家給張大娘選助手呢,咱快回去看看選了幾個,我可以幫他們做培訓。”
他明兒不去書肆。
小珍珠:“哎呀,爺爺和大爺爺他們的地窨子今兒也就挖好了吧,快點,我要去地窨子玩兒。”
小珍珠對張氏的助手沒什麼興趣。
裴長青回家沒看到媳婦兒的身影,平時她都在東院兒忙的,就問裝母,“娘,阿寧呢?”
裴母正做晚飯呢,小聲道:“炕上呢。”
寧這會兒一般不會躺的,除非不舒服。
阿
裴長青心下着急,大步往屋裏去,“阿寧,不舒服了?”
沈寧大字型平躺在炕上,手腳攤平,像條鹹魚。
裴長青俯身趴過來,摸了摸她的臉,溫聲道:“怎麼了?”
肯
定不是婆媳矛盾。
難
道是和幹活兒的婦女鬧意見?
應該不至於。
阿寧不會幹那事兒。
沈寧幽幽嘆息,“我跟裏正伯放大話,這兩天就給大嫂找助手,結果......擼了光頭,一個沒找着。哎,沒什麼,只是小小滑鐵盧罷了。”
裴長青親親她,“讓我聽聽是誰有錢都不要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