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120章 三十年河東
楊煥雄扼腕嗟嘆:“想來大哥也真是多餘回家探親,本來他在北洋軍中袁大帥帳下也算數一數二的紅人,兵權在握,朝野江湖間也結交了不少摯友,事業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 那些年光緒皇帝也在立志維新,很看中袁大人的北洋軍。 朝野裏很多人也分別在拉攏袁大人和他下面的幾名驍勇干將,你爹就算之一了。 放了在天津的好日子不過,偏回龍城去受那份窩囊氣,想來也夠迂腐的。 你這位爹,我這位大哥是極其孝順守禮的,他的孝不是掛在嘴巴邊擺樣子,那真是骨子裏不折不扣的。 你知道嗎?那時候我大哥最精闢的論斷就是:但凡這家中的長子都是‘重臣’,家長期冀呵責頗深的;家中的幼子是‘寵臣’,無論如何都被家長溺愛寬縱的。 所以老太爺爲難他怕也只能怪他身爲了楊家‘長子’,沒有做‘寵臣’的命。 ”
“這話分明是說給我聽的嗎?”漢辰一聽心裏就老大的不快,心想:這是個什麼混賬論斷,如此說來你當楊家“幼子”的就有命去外面快活逍遙;乖兒小弟當楊家幼子也就能享受父親體貼入微的關懷;而我這當楊家長子的就活該挨打受罵的命,任我做得如何出色,都要在漫無目的的人生驛道上不時的被父親那皮鞭抽打得馬不停蹄的往前跑,一刻喘息都沒有。 想到這些,漢辰脫口而出:“七叔的意思,漢辰除非改世投胎做人家的幼子。 不然就是命該如此了?”
七叔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笑笑,伸手就彈了漢辰一個暴慄,然後不管漢辰愛聽與否,接了說:“唉!就說那次父子一年不見面了,平日天南地北本該井水不犯河水,難得見上一面更該相安無事的。 大哥一回家。 龍城周圍來巴結拜望的大有人在,都想沾上大哥的‘仙氣’。 老太爺覺得大哥給楊家臉上增了光。 據說那些天閒來還高興的拉了大哥喝了幾杯。 就這樣到了正月初五那天,我娘吩咐大哥去祠堂把一份點心供品送到祖宗堂裏,說他是嫡長子,只有他的身份才能替老太爺去拜祭獻供品。 大哥也還是處處留個小心的,就是這樣,沒曾想才把那碟點心放在供案上,偏巧那上面一層地牌位忽然倒了下來。 摔了一地,怎麼那麼巧老太爺也進來。 那就真是百口莫辯了,那年大哥二十八歲吧,就在祠堂裏,後面的我不說你也想象得到。 這家怕是再也呆不下去了,處處是陰謀陷阱,大哥受了委屈嘴裏卻什麼都不肯多解釋,就等了初十迴天津算了。 ”楊煥雄捶了腿忿忿說:“想想都覺得窩囊死了!”
“我爹也不至於傻到這步田地。 好歹槍林彈雨十多年在朝鮮和北洋磨練打拼,怎麼反被個女地算計了。 ”漢辰質疑。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不屑,不屑於去在那些齷齪勾當上下功夫花心思。 一般這男人懶得去同女人計較,多半是覺得無聊吧。 你想想你三姨娘,依了你爹的心智。 如何看不清她乾的那些小勾當,只不過覺得小風小浪的不至於掀翻楊家這艘大船,就不願意去同她計較罷了。 ~~緊接了就到了初十,大哥要迴天津了,臨走前去老太爺房裏辭行,老太爺在抽大煙,沒閒搭理他,就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我娘就主動送大哥到門口。 據說老太爺在屋裏就聽了我娘淒厲的喊了聲‘大少爺’,然後老太爺扔了煙槍就衝出來。 我娘摔在雪地裏,大哥慌了手腳扶也不是、拉也不是。 大哥是說聽了我娘喊了一聲。一回頭就見她倒在雪地裏了。 我娘什麼都不說。 就是掉眼淚,肚子裏的孩子就莫名其妙的被摔掉了。 家裏上下都議論指責是大哥趁機報復。 絆了我娘一腳,害得她小產。 老太爺如何盤問,我娘就是哭了不說。 結果大哥也沒走成,被老太爺毒打逼供呀。 你想想,你還算年輕,半大個孩子,就是面上薄,被你老子打幾下還算不得什麼。 你爹呢,那年年近而立了,又不是沒個功名非要靠喫楊家地飯討生活,可他就是默默受着什麼也不解釋。 那次老太爺急了眼,都抄了門閂去掄打你爹了。 後來是叔公聞訊趕來給拉扯開了,怕老太爺氣頭上對你爹不利,要勸你爹出去避避,你爹卻不肯走,直等了老太爺氣消些了,他還忍氣吞聲的去給老太爺和我娘賠罪。 老太爺就要把大哥從家譜除名,說他這事做得****不如。 袁大人知道此事親自來龍城說和勸解,這才暫息了這場風波。 大哥回到小站,秦瑞林大哥曾出主意讓他想個招數鋤掉我娘,也少個禍害,可大哥卻說,留了我娘在家,好歹是老太爺的一個伴兒。 ‘名利害人’呀,就爲楊家這點家產、名分,這爭來打去的,就給外人可乘之機了。 我孃親信的一個奶媽,勾結了外人從我娘手裏騙走了大款子做買賣放印子錢,都賠光了。 老太爺抽大煙,花費大,也本沒心思顧及家事,等發現這家裏錢財虧空的就剩個空架子了,又氣又惱就一病不起了。 楊家快敗家了,就想到了在天津風光的大哥。 一封電報,居然大哥就趕回了龍城,老太爺氣息奄奄的拉了大哥地手悔不當初呀。 要不怎麼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呢,老太爺開始後悔了,後悔他這些年沒有對大哥盡義務,對大哥有愧,邊說邊哭。 更可氣的是老太爺說他有幾次從開始就知道是我娘耍的名堂,但是他爲了‘大局’還是委屈了我大哥。 這理由牽強可笑呢,就因爲大哥是楊家長子,他要‘懂得爲了楊家息事寧人的忍讓’。 ”
“爹說,爺爺過世的時候,他都沒能諒解爺爺。 這回正月十五忽然去廟裏,就是因爲頭幾天夢到爺爺了。 ”漢辰心想:七叔你講這些話還有用嗎?可能爹當初是受了爺爺的苦比我多,可結果呢?還不是到死父子恩怨都沒能了結,抱憾而終。 ”
“是地。 可能大哥對老太爺不諒解,可大哥令人佩服的是,他始終做到了一個兒子應盡的責任。 老太爺過世前,他守在病榻前伺候的無微不至,從無怨言。 那時候我娘即將臨盆,行動不方便,都是大哥在老太爺身邊伺候。 老太爺臨死前,求大哥說:如果這回‘小奶奶’肚子裏生個男孩子,求大哥一定要替他給我娘正名分。 就這樣,老太爺撒手西去了。 不然說離地三尺有神明呢,天報!我娘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她會落到了大哥手裏。 老太爺一死,朝廷自然就把龍城巡撫的職務給了我大哥,一是爲了安撫楊家,二是爲了拉攏袁大人的左膀右臂吧,大哥就接了嫂娘回龍城。 家中那些平日被我娘壓榨欺凌的哥哥姐姐和各房姨娘們都找大哥去哭訴,咬牙切齒的要看我孃的好戲。 當年大哥被我娘欺凌得那麼慘,平白喫了多少苦楚,所有人都巴望大哥報復她,甚至有人把我娘當年逼死的姨太太地事拿出來翻案,要我大哥趁機處死我娘。 我娘那時候就是驚弓之鳥了,知道大勢已去,天天在驚嚇中度日。 終於一天,她熬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