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杏花天(98)揭曉的那一刻
想不到因爲參加這個書法比賽,竟讓我在無意中得回了不小心丟失的傳家寶。 世人都說王右軍大人爲人灑脫仗義,果然名不虛傳!
正慶幸不已,想不到王羲之又笑着對我說:“我不知道今天這個比賽的彩頭是什麼,我再拿出一百貫,作爲私人的獎賞,以助你薪水之資。 難爲你一個小姑娘,又要做工養活妹妹,還練得這麼一手好字。 可惜你不是男兒,否則我就推薦你去太學,那裏每月都有公家束脩的,也免得你這樣辛苦。 ”說完,還嗟嘆不已。
他身後的僕人立刻領命,拿過來一隻鼓鼓的錢囊要給我。 我不敢伸手去接,只是看着衛夫人。 衛夫人含笑點頭道:“大人愛才惜才,既然是作爲今日的額外獎金賞給你的,你就拿着吧,不要辜負了大人的一番美意。 ”
我只好接了過來,同時向王大人謝恩,卻在一抬首間,撞進了一雙火熱的眸子。 那是王獻之,他正站在父親身邊,用讚許的目光含笑看着我。
這時,郗道茂突然向衛夫人說:“桃葉姑孃的字我還沒看見過呢,夫人不如把前三甲的字幅都貼出來,也讓大家都瞻仰一下吧。 ”
明明剛剛我們在那邊屋子裏寫字的時候,她就已經見過我的字了。 毛筆字寫完必須攤着晾一會才能收起來,我的字當時就攤在書桌上,她還特意湊過來看了的。
她今天一再鼓譟要看我地字,大概也是跟我一樣的心理。 就是懷疑衛夫人搞鬼,不相信我真能憑自己的本事得到了第一名吧。
要是早些時候她這樣說,我會很慌很怕,怕最終被人發現,所謂的第一名不過是靠冒名頂替、偷樑換柱得來的。 可是現在,我已經慢慢相信王羲之所說的那幅字,就是我自己寫的了。 所以。 我也沒有露出任何驚慌地神色,只是含笑站立一側。
此時。 大客廳內外仍然聚集了不少想一睹王羲之風采的學子,聽聞此一提議,立刻發出一陣歡呼,紛紛表示贊同。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看着衛夫人,看她怎麼處理。 衛夫人地表情卻讓我心裏那塊剛剛纔放下去的大石又提了起來。 只見她一臉爲難地說:“這樣一來,這字以後就沒法保存了。 這可是我書塾第一次舉辦這麼大型的書法比賽。 前三甲的得獎作品我還想留着給以後的學生們觀摩呢。 ”
參賽的學子們討論了一番後,很快就提出了一個行之有效的解決辦法:“那把字幅裱糊一下再拿出來吧。 先簡單裱糊一下,然後在影壁那裏一掛就是了。 等大家看過了,再取下來重新好好裝裱,這樣就不會損壞了。 ”
“這個辦法好!” 大家笑逐顏開,滿臉期盼。
“如果沒人裱糊我們可以幫忙。 ”學子們熱情高漲得很。
“那好吧,你們稍微等一會兒哦。 ”
衛夫人又推辭了一會,最後實在沒法了。 才交代下人去照辦。 她雖然一直維持着笑容,但在我看起來,她地眉宇之間總有着掩飾不住的無奈。
我站在地上,再一次,再一次地冷汗潸潸。
如果衛夫人不是表現得這麼爲難這麼勉強,我還不會這麼擔心。 我本來已經對自己有點信心了。 可是現在……
不過事到如今,我除了默默不語地站在一旁等着那最後的宣判之外,再也無計可施了。 有些謎底,你明明害怕它揭曉,可是又擋不住別人滿腔的好奇心,和事態發展本身的進程。
重新得回桃心硯的喜悅,也被漸漸漲起的擔憂淹沒了。
一會兒後,有人拿着三幅裱糊好的字從裏面走了出來。 我越發緊張了,根本就不敢往他手裏看。
那三幅字就像三面旗幟一樣,引領着人羣再次流向大大地影壁前。 連聚集在後面書塾休息的學子們也興沖沖地跑了過來。 看來。 對今天得獎的字到底寫得如何。 他們都懷着莫大的興趣。 當然,其中也夾雜着年輕人不肯服輸的心。
郗道茂早就隨第一波人流跑出去了。 連王羲之都向幾位先生提議道:“我們也跟去看看吧,看我們剛剛選定的前三甲掛起來效果如何。 ”
幾位先生答應着,他們一邊笑着聊天一邊往影壁地方向而去。 只有我僵硬地站在當地,直到王獻之在我耳邊催促道:“桃葉,你怎麼不去啊?”
我如夢初醒般地回答:“哦,這就去,這就去。 ”
“那一起走吧。 ”他看其他人都走到前面去了,伸手想悄悄握住我的手,剛一碰到就被我甩開了。 開玩笑,這是什麼時候啊,別說有那麼多人在,單就他父親在這兒,我們也不能這樣啊。 不然,被他父親認爲我輕浮不自愛,那不就完了?
他卻笑道:“終於驚醒了?剛剛就像站在那裏做夢一樣,你不會是得了第一名太高興了吧。 ”
聽到他輕鬆調侃的語氣,我突然不擔心,不緊張了。 他的態度,不就說明了一切嗎?如果事情真像我疑神疑鬼的那樣,這會兒,他應該和我一樣緊張不安吧。
想到這裏我向他笑道:“好的,我們這就去看。 ”
跨出門檻時,我還是忍不住悄聲問了他一句:“那幅字,不會是……”你寫的吧?
“什麼?那幅字不會是什麼?”
“沒什麼。 ”
“你今天說話一直含含糊糊、吞吞吐吐,真的樂糊塗啦?”
“少取笑我,等會到了人多的地方你離我遠點,我可不想成爲明天石頭城的頭號新聞人物。 ”我嗔道。
“你已經成了明天石頭城地頭號新聞人物了呀。 ”他用地是很肯定的語氣。
“怎麼會?不過是一次小型地書法比賽而已。 ”
他非常自信地一笑道:“比賽不是很大型的,但參賽的選手絕對是全城乃至全國同齡學子中最好的,代表着本國少年書法的最高水平,更何況,主評審還是我父親。 ”
關於主評審這項我無法反對,至於最高水平嘛,“你都沒參加,怎麼能代表最高水平。 ”
他低頭看着我,很寵愛地一笑道:“傻瓜,我參加了,你就不是第一了,我當然會迴避啦。 ”
我卻不服了,你謙虛點會怎樣?本來我是真心誇他的,現在變成了,“你參加了,我就不是第一了嗎?你就這麼肯定?說你胖,你就喘。 ”
他低聲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一點都不胖,所以絕不會因爲這個而喘的,我只會因爲別的而……”
“而什麼?”
“沒什麼。 ”
這時,我已經無暇追問他了,因爲,隨着我們的走近,人羣很快讓開了一條路,我也很快就看見了最中間的那幅字。
我激動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再一次,我熱淚盈眶,我輕輕嗚咽着:“子敬,子敬……”
“嗯?”
“那真的是……”
“真的是什麼?”
周圍那麼多人都在盯着我,讓我不得不吞下後面的話,我在心裏對自己感嘆道:“老天,那真的,是我的字!”
我再也說不出任何話,只是一個勁地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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