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節 所謂關關雎鳩
“我還以爲你早就忘記了。”江近海笑一句,轉眼看向張緹,“張舉人,好久不見。”
張緹點點頭:“久違了,江大人。”
“聽說在山上的時候,村裏遭了狼,還是張舉人出面將之驅走的?”
“呃、好說好說。”提起此事,張緹不免有些尷尬,他作勢咳了咳,眼神向秦姒請示,見後者同意,便跟江近海問起京城那邊的情況。
秦姒在一旁聽着,形勢果然沒有想象的那樣樂觀。
錫師這邊的歌舞昇平,原本就只是在京城政權的陰影下得過且過而已,元啓帝也不是放任敵方恢復元氣漸漸做大的傻子,這個冬天周邊國家暫時沒有什麼行動,大概正是京城派兵馬過來再戰上一戰的好時節。就算不踏平錫師,總也要叫這邊的人喘不過氣來纔好。
秦姒插言,對江近海道:“那你還要再去京城了?”
江近海打鼻子裏哼了一聲,半側過身子,道:“我不想去,風聲越發緊了,我只是從帛陽那裏領些錢和人手而已,幹嘛要這樣賣命?”說着,瞪了張緹一眼,似乎在警告他不可對帛陽多嘴。
秦姒點頭:“也好,趁還能抽身的時候,趕緊後退幾步。”
“我看這回帛陽與元啓帝是.要打起來的。”江近海說,“你認爲呢,帛陽還會逃麼?”
“錫師之外守住過一回,在城裏是.連一點硝煙味兒都感受不到的,會有誰驚惶?”秦姒把那團扇像撥浪鼓一樣轉悠着,說,“除非逼到家門口來了,否則,帛陽會硬撐着。”
“那你呢?”江近海問。
張緹攏了攏袖口,原本是說讓.他來跟江近海對談的,可是東家這一插嘴,還真讓他找不到空當搶回言語了。
秦姒踱了兩步,說:“能走的話,我當然是會走的,不過……”
“你捨得麼?”
“……”秦姒用扇子遮了臉,不吭聲。
三人散了之後,張緹與她慢慢回偏雲閣去,在路上.就問:“東家捨不得了?”
“什麼?”
“方纔江莊主提出的問題,東家猶豫了。”
秦姒回頭道:“我只是不願明白地答他而已,他憑什.麼問我的想法?又憑什麼以爲,我一定會真心回答?”
張緹笑笑:“張某還以爲,東家與江莊主的對談,就.算不說是盡釋前嫌,也得稱上相談甚歡了。”
“我也想啊,但那.與我不答他矛盾麼?”秦姒說着,走快了幾步。
張緹將燈籠往前展了展,道:“那東家對張某可說實話否?”
“你要問?”
“東家願意答麼?”
“張大哥已經問出口了,再這樣徵詢我的意見,未免顯得矯情啊!哈哈!”秦姒搖搖扇子,悠然說到,“真要問我,我當然捨不得。”
“是麼?”
張緹唔了一聲,轉臉向外。
秦姒原本是走在他側後方的,這下好奇地又趕緊了幾步,追到他眼前,研究地看着他的臉:“張大哥在想什麼了?”
張緹一怔,說:“張某在想的是,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爲開,古人誠不我欺啊。”
“哈,錯了。”秦姒用扇柄指指他,扭頭繼續往前走。
張緹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問:“東家,張某怎麼錯了?”
“你想歪了啊。”
“哦?還請東家分解詳細。”
秦姒回頭看看他貌似誠心誠意的姿態,便答到:“我不捨的不是帛陽,你想錯對象了。”
“那……難道還是這官位不成?”張緹皺眉。
秦姒見他擺出明顯不贊同的臉來,不由得呵呵一笑:“還是錯。帛陽許諾的這個官位,對我來說,只是可有可無的東西,不過……拿着它也不壞,總算讓我知道,帛陽的底限在哪裏。”
她轉頭,說:“其實比起東宮,帛陽不算十分盡心,但確實更爲有力。”
張緹打趣道:“啊,東家這樣講,東宮殿下會傷心的。”
於是秦姒俏皮道:“所以偷偷議論就好,不可當面告訴他啊!”
“東家還未說,捨不得的是何物?”張緹將跑題的話頭拉回來,“若是能打包帶走的,張某設法設法,也就不讓東家煩擾了。”
“是帶得走的,”秦姒道,“但是我還沒那能耐全帶走,所以再讓我多留一陣吧。”
張緹立刻表示:“東家,張某沒有催促離去的意思。”
“我知道。但張大哥你遲早會有的。”秦姒無辜地搖搖指頭,“你方纔問的是‘走不走’,還是‘什麼時候走’,我聽得出來。可是張大哥你問得太早了啊……”
“此話怎講?”
“我覺得,還可以再搶救一下。”秦姒打啞謎似地回答他,眨了眨眼。
“搶救?”
張緹聽得一頭霧水。
雖然可以有多種解法,但隨意亂猜是會錯意的契機,還不如不得其解呢。他說:“東家,張某問是捨得捨不得,自有緣由,你可答可不答,但別故作迷陣,會壞事的。”
“喔。”秦姒聽他這樣講,知道有要緊事相關,便放下玩心,道,“我捨不得的是人,但並非最上位那人,若張大哥有辦法平和順利地解決這爭端,那是最好不過。”但如今京城與錫師勢同水火,哪裏還有和解的道理,癡人說夢而已。
張緹道:“錯了,此處沒有人需要東家負責,東家,你千萬不可受牽制。”
秦姒點頭。
“張大哥是一心想走了。”她說。
“非也,是爲保全東家啊。”張緹解釋道,“戰火之中,刀箭無眼,也不是你三言兩語就能勸得下的。張某是怕東家自信滿滿,真地捲入兩方之爭哪。”
“難道我還沒捲進去麼?”
“此時抽身,還來得及。”
秦姒笑一聲,道:“那就借張大哥吉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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帛陽在偏雲閣等人。
等誰,那還用問麼?
他早早就收到了通報,知道秦姒與張緹與江近海私會來着。他也不去多想,只拈着杯口,聽取宴席之外的絲竹聲。於是當他被秋風吹醒的時候,赫然發現自己站在偏雲閣外,身前身後都是比他還驚恐的侍者。
事已至此也不能說是醉糊塗了隨便走走,更不好意思發脾氣責怪怎麼沒人攔着他。既來之則安之,帛陽索性進了殿閣內,雄赳赳氣昂昂沒理也要搶到理地端坐着,等秦姒回來。
然而在秦姒眼裏,他的姿態非但沒有半點氣勢可言,相反地,倒是有些好笑。
——帛陽這樣子氣鼓鼓地……是在跟她抗議示威麼?
請張緹幫忙煮一碗醒酒湯來,秦姒上前:“陛下,爲何深夜來此?”
說是深夜,不過剛到華燈三刻之時而已,宴會是午後開始,一直持續不斷的,到這個時候大概席上還是滿滿的一羣人,或者說,一羣半醉半醒,開始有點管不住口舌和腦筋的聰明人。
此時也是聯絡感情的好機會,帛陽擅自離席,當時一定也驚到了在場衆人吧?
面對秦姒的詢問,帛陽並無反應。
他一臉肅然地望着前方,雙眸不曾對焦到她臉上。
於是秦姒屏着扇子,在他眼前晃了兩晃,確認此人正在走神。
“陛下?”
再喚一聲,帛陽的雙眼漸漸清明起來,神色威嚴,不像是醉酒客。
他問:“四姑娘,你與江近海談得如何了?”
“……陛下沒有耳目傳報?”秦姒反問。
“朕說無,你信麼?”
“信啊。”秦姒說,“爲何不信,帝君所說的話,句句都要當真纔對。”
帛陽眉間不動,只說:“朕聽着格外諷刺,因四姑娘你極少將朕的話放在心裏。”
秦姒轉頭把小案旁邊的坐墊拖來,與帛陽對坐:“那好,若陛下對我與江大人的談話內容感興趣,我一五一十地複述一遍就是。只是,我信陛下所言,但陛下未必信我,所以,就算說了,大概也要找張大哥來對質一番纔行?”
“這樣說,是想讓朕感到愧疚?”倒是將他想做的事先行堵死了。
“哪裏的話,陛下尚未做錯何事,愧疚從何而來?”秦姒笑笑,便坐不住,想起身卻動彈不得。
她試了試,袖角竟被帛陽拽住,無法抽出,因此不能站起。她發現帛陽大概還是有些醉意的,只是僞裝得極好而已。
帛陽收回手,神色無辜自然,彷佛他手裏的那塊布料與秦姒無關一般。
他說:“京城那邊的動靜,四姑娘都知道了吧?”
“陛下早就猜中,何必再問呢?”
“驚慌麼?”帛陽問着,眼裏難掩一絲懊惱之色。
秦姒答道:“驚慌倒是沒有,這是遲早的事,不在今年,也就是明年而已。我不認爲元啓帝是任由他人在臥榻處酣睡之人。”
帛陽聽了,臉上更是晦暗難明。
“陛下,怎麼了?”
“……朕真是有辱祖輩期待,不僅讓江山旁落,更如同喪家之犬……”
“停!”秦姒抬手止住他的話語,“陛下,自責可以,別將諸多臣子一併算了進去。你心目中這是落難是喪家敗戶,可爲你辛勞務政的人,不見得是這樣想的呢。陛下這是辱了多少人,連同我都包括在其中了——我可是不答應的。”
既然有一手在中間作間隔,帛陽便不說話,只安靜地看着對方。
她的指尖上染着那扇柄的香木味兒,清清爽爽地,吹拂酒氣過去,還回來的便是微溫的香氛,惹人心中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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