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節 鋒芒隱於後
時已夏末,京城的暖流來得早去得晚,夏花還洋洋灑灑地掛在枝頭。
東宮殿敞開了前後的窗,但幾層垂簾仍遮擋去了窗內的人影。
挨罰也認罰,東宮剛從太廟回來,這邊還沒歇上半刻,就又得到消息,說皇後將至,讓殿內服侍之人做好準備。於是東宮呆坐在殿中,看大夥在周圍忙忙碌碌,光是薰香就換了好幾種。
他突然想起四姑娘在屋裏走動的模樣。
四姑娘房中擺設挺少,她似乎不喜歡堆放許多傢俬的房間,越是內屋,擺放品就越少。屋中每一件東西,不見得都放置入了歸欄,但是她需要的時候一定能找得到。
除了生病的時候之外,她一年四季都不愛用薰香,所以與京城的貴族不同,她身上沒有精心調配出的香味,僅有嗅起來清苦的皁香茶香而已。但說她樸素無格調,卻又不是這樣,她用的衣料與裁縫都是頂好的,用品繡樣也是京裏最新潮的圖樣。
“這麼說來,四姑孃家中掛的.字畫,也裱得極出色,莫非是她自己裱的?”
東宮輕聲嘀咕一句,引得眼前之.人傾身詢問:“殿下口中唸唸有詞,是在說何事?”
“啊?”東宮急忙抬頭,望向皇後,“不、.沒有,是本宮正在考慮母後之言啊。”
皇後點點頭,雖然不太相信東宮那明顯神遊萬里.的表情,但這是小事,東宮只要專心聆聽她接下來的話語就好。
“嗯,這回殿下出宮時日過久,聖上震怒,連我也無法.勸下,只好委屈殿下受皮肉之苦了。”
東宮笑道:“沒事兒,說定了時日但卻沒按時返回,.讓父皇母後擔心了,本宮這板子捱得一點也不冤枉!”
“知錯能改就是.壞事變好。”皇後莞爾,又道,“不知殿下這回離京,是去了何處?”
“……”想也想得到是去了錫師好吧?
皇後道:“若是冒險潛入錫師,殿下是否忘記,與我曾有過約定:由我派人去錫師調查,替殿下打探消息呢?”
東宮懵了一下——他還真的把這茬給忘到腦後去了。
雖然打從一開始就覺得皇後這邊可以答應着但不能指望着,但他這次離家到回宮,之間有好幾個月的間隙,真是一點也沒想起皇後跟他說過些啥呢。
“本宮確實沒去錫師。”他只能把對元啓帝的說辭拿出來。
想當然地,不管說去哪裏,都比承認自己去了錫師一趟來得好,貿然離京,潛入敵營啥也沒做,或者說爲了一個女人冒生命危險,可都不是太子該做的事情啊。
皇後疑惑:“那……殿下是到什麼地方走動了這許久呢?”
“本宮對父皇解釋過,是去了南方,尋找即墨子音來着……”東宮低聲道,“難道父皇不曾跟母後提過?”
一抹尷尬之色掠過皇後的臉龐。
她避開這個問題:“嗯……既然殿下心中還對錫師存有疑惑,那待我派去的人手歸來,若有消息,一定立刻告知殿下。”
“多謝母後。”
東宮答應一聲,又耐着性子聽皇後例常叮囑,小到別貪涼當心傷風,大到儲妃的肚子怎麼還沒動靜、是不是該再進幾名妃嬪等等……反正東宮就這麼左耳進右耳出地聽着,跟許多做兒女的一個模樣。
但是,數日之後,皇後傳來了消息。
“錫師那位確實就是四姑娘沒錯。”她說着,嘆了一口氣,“你說四姑娘好端端地,怎麼就流落到反賊的老窩去了呢?”
“這……”東宮低頭。
皇後踱了幾步,略顯遲疑地探了探口風:“依我看,四姑娘呆在錫師那樣污濁的地方,德行必定也有損了,實在不適合再與殿下見面——”
東宮急忙道:“不是這樣的!她雖然人在敵營,但……”
皇後愣了愣,疑惑地望着東宮,等待他的下文。
“……她、她……”東宮語塞。
“她是帛陽王的王妃,這一點確定無誤。”皇後替東宮說完這句話,隨後寬慰道,“若在錫師的不是她,還可以說是當初受了脅迫不得已爲之,如今這樣,實在是讓我連一句好話也無法對聖上說啊。……天涯何處無芳草,秦四姑娘已爲人婦,且又深居敵營,殿下,還是不要再念念不忘了吧。”
“可是……”
東宮噘嘴不語。
見他還執拗着,皇後也不多勸,只說:“既然如此,就讓監國見見那名密探,聽聽四姑娘是怎樣說的吧。”
“也好。”
東宮點頭,看着皇後喚入立在殿外的人。
皇後又道:“殿下,你們詳談罷,爲避嫌不惹是非,我這就先出去候着。”
“好,多謝母後。”
等皇後離開,東宮盯着那名探子,問:“你是什麼時候到錫師的?”
“回殿下,是五月初了。”
唔,那時候東宮已經啓程回京,估計是錯過的。“你見過秦四姑娘了?”東宮再問。
“是的,殿下。秦四姑娘如今改了名兒,叫信卿,住在反賊的皇宮之中,但卻十分不開心。”
“……住在皇宮裏?”
東宮怔忡:難道四姑娘離開走水的宅子之後,並未帶着那幫子侍衛侍女去客棧或者別的官家,她是直接住進宮中了?
跟那個帛陽王,住在一起?
他突然覺得喉頭乾澀,急忙取了茶水來飲。
暗探答道:“是,殿下。秦四姑娘住於宮中,平時不得出宮門半步。小的喬裝打扮潛入之時,四姑娘終日鬱郁,以淚洗面……”
“——噗!”
東宮一時沒提防,猛然聽說四姑娘以淚洗面,禁不住噴了滿口茶水出來。
他匆匆把茶杯放下,以免手指抽搐把杯子給砸了:“你、你再說一遍,四姑娘怎樣?”
“……鬱郁終日,以淚洗面,據說是被反賊帛陽王強拘起來的,日子十分難熬。”暗探似模似樣地說着。
東宮眨巴眨巴眼,要說四姑娘被帛陽王抓了起來,這個他信,但是鬱鬱寡歡以淚洗面?
就算宰了四姑娘,她也只會因爲痛而哭,不會因爲情緒低落而落淚的好不好?自己跟自己犯憔悴——那麼小媳婦的事兒,能是她做出來的麼?
暗探見他沒聲了,便繼續說到:“其實當時小的潛進去,與四姑娘說過幾回話。”
“哦?講了什麼?”東宮好奇。
“秦四姑娘說得知兄長病逝,她這唯一的家人卻無法前往悼念,實在是揪心至極,再念及尚未報答太子殿下的恩寵,心中難安。京城一別,如今身陷敵營,不知幾時才能再見殿下一面,每思及此,茶不思飯亦不想……”
東宮皺眉。
這人到底在說什麼?
四姑娘會不會這樣說話是一個問題,另外,更重要的是,四姑娘跟秦斯是一個人好不好?自己悼念自己很好玩麼?
京城一別是什麼意思,否認他去過錫師?
當初他跑到錫師去見她的時候,兩人明明在一起呆了許久,期間四姑娘雖然悉心照顧,卻也沒露出一點想念他的意思來,教他鬱悶不已,怎麼在生人面前反倒竹筒倒豆子兼胡說八道?
……
“她還說了什麼?”東宮嚴肅地問。
“也沒啥,就是講說希望殿下早早去接她回京,若晚了一步,不得保有完璧之身,情願自盡以謝君恩……”
東宮慶幸自己沒再拿着那杯子,不然這下不是掉地上,就是摔那暗探臉上了。
什麼時候四姑娘能這樣有節操觀念,他真要謝天謝地來着!
——這人,分明就是以自己的想法在胡言亂語。
“你說,四姑娘現在怎樣,是胖了還是瘦了?”東宮悻悻問。
“回殿下的話,四姑娘似乎清瘦許多,形容憔悴,整日打不起精神來,怕是要害病。”
——你纔要害病呢!四姑娘整日忙忙碌碌,再精神不過了!
東宮忍住拍案大罵的衝動,繼續問:“那她有沒有託你帶什麼東西給本宮,作爲信物?”
“呃……”
“若是四姑孃的話,應該會交給你一樣物件,以此證明確實是她託你傳話的吧?”東宮支着下頜,滿臉不悅地瞪向那名暗探。
當他三歲小孩好蒙不成?
見對方惶惶不知答什麼好,東宮便請了皇後再入殿中,指着暗探道:“母後,此人編些謊言來欺騙本宮,他根本就沒見到四姑娘!”
“怎麼回事?”皇後慍怒,審問暗探。
探子急忙將方纔的對話簡述一遍,道:“殿下索要信物,可是……”
皇後瞭然,說:“可四姑娘並未託付信物給殿下,而是叫你將這個送到我手上。”她一探手,從袖中取出一支木簪,呈給東宮過目。
“這是……”
東宮呆愣,接過木簪仔細檢查,在墨河時候他見到四姑娘拿出來擺弄過,她的簪子確實就是這個樣子。
因爲東宮以前送過一支完全一樣的簪子給秦太後,所以他知道,這簪子精妙之處,不在於那鳥刻得多精細逼真,在於——
他摁開機關,倒出簪身中藏的蠟球來。
“嗯?還有這機關?”皇後驚訝。
東宮捻破蠟球,展開內中的紙團,只見上面寫了一首癡綿至極的情詩,除此之外無別的字句。看字跡,與四姑孃的無異。
收起紙條,東宮道:“嗯,看來確實是四姑娘向母後求援,是本宮多心了。”
“殿下行事謹慎,乃是我朝之福。”皇後應了聲,道,“殿下之憂心,我能領會,但千萬不可輕舉妄動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