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節 甜點仕女預備
一份卷宗遞到秦姒眼前,彼時她正開開心心地喫着碳烤仔豬肉——反正有帛陽付賬,她不介意多喫一點點。
擦擦手,她好奇地接過卷宗,拆線:“是什麼?”
“看就知道。”帛陽也不多說,坐下之後開始湊近香鼎取暖。
卷宗袋裏面厚厚一疊,是各位官吏的證詞,內容只相關一件事,那就是幾年前的長州之亂。調兵遣將中一些細枝末節的情況,這份卷宗詳盡地列出,並且標示出了矛盾與模棱之處。
“嗯……”秦姒看着,先是仔細閱讀,再來隨便翻翻,最後便放下了。
“朕答應過四姑孃的事,不曾食言。”帛陽道。
相對地,不僅沒有輕慢,他更爲此次調查,付出了一時難以估測的代價。得到好處的,依然是秦姒,呃不,或許應該說,是元啓朝纔對。
秦姒並不急着點頭肯定他.的努力,當然,也沒有出言打擊。
其實她對長州之亂的執着,只是.因爲周裴於她是有恩的,她希望能替他報仇而已,在她得知周裴根本就還好好地活在人世之後,不好意思,這個仇還是他自己去報好了,與她無關的。
秦姒收起卷宗內文,問:“陛下,那麼,結論呢?”
“四姑娘大可自行推演。”
“之後呢?”
帛陽笑笑:“自行處置。”
自行處置?秦姒不解。
“四姑娘,如今你在錫師應是什.麼身份,朕還沒有做出決定。難道你……這樣快就要使用特權了?”帛陽暗諷一句,端坐在食案旁,笑看秦姒的反應。
秦姒唔了一聲。
——她現在不是皇後?那誰是?(喂,做人不可以無恥到這.個地步!)
她低頭看看卷宗,把線繩揀起來,拴好。
“我的身份,這倒真是個難題了。”她虛晃一句,隨後問,“.陛下的意思是,任我發揮?”
“何謂任你發揮?”帛陽軟綿綿地接了一招,不動聲色。
秦姒伸出一根指頭,甜美地笑:“想走想留隨意——”見.帛陽嘴角一抽,她失笑改口,“——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帛陽暗暗哼了一聲,繼續等着四姑娘分解。
“如果說陛下是.要接我回去做官,恐怕也不太方便。”秦姒嘖聲,“誰讓秦斯跟着元啓帝打進了京城呢?這樣的叛臣賊子,實在是不能再用了,否則……”
“否則置忠君之臣的肝膽於何處?”帛陽替她說完。
反正這個女人是不在乎什麼忠義仁孝的,但她擅長拿這些字眼來堵人。
確實,秦斯平民出身,有幸成爲國舅,卻反叛而逃,再輔佐前任監國太子還朝,這次第都是死罪,不可赦免,她怎麼可以再站在錫師的朝堂上?
秦姒撓撓後腦,也替帛陽感慨:“所以說了,我真是燙手山芋。”
“尚可。”帛陽應了聲。
“唔?”
“朕是說,還不算燙手。”
秦姒說話,偶爾虛晃挑釁,不時設個圈套,能應對得流水行雲一般的,除了天生粗神經之人以外,也就帛陽這種心機等級相近、又很有空閒的當權人士了。
帛陽拾起調羹,把粥面上凝出的一層薄膜撇開,意有所指道:“不過是外層燙熱而已,烤山芋本來就是要剝了皮兒再享用的,無妨啊。”說完,他抬眼望着秦姒,那不懷好意的視線緩緩移動,就像正在幫她“剝皮”一樣。
秦姒抽了口氣,把衣服裹緊,忽略對方的蓄意****。
“反正這回跟着陛下回錫師,就是把性命交給陛下了,只等着陛下怎樣處置我呢,哪裏還會想着在錫師掀什麼風浪。”她把卷宗遞還給帛陽。
帛陽倒是覺着意外:“咦,四姑娘不是挺在意兩件事的麼?”
“兩件?哦……”
一是長州之亂,二是姬山翁之死。
如果說姬山翁怎麼死的,秦姒還偶爾會念上一念,那長州之亂她就只在敷衍帛陽的時候用用而已,帛陽想不惦記着也難。
不管怎樣,四姑娘有求於他的事情,他沒食言,這一點辦到了,也就不存在虧欠。
理直氣壯的感覺,總比處心積慮設計他人來的好。
當天子當了一段時間,人是會變笨的,呃不,我是說,人會變得直截了當,因爲權力夠大,沒必要像以前那樣躲躲藏藏、勾心鬥角,反倒是看着臣子明裏暗裏交鋒,覺得頭疼,或者覺得好笑。
很不幸的,帛陽屬於前者。
剛登基的時候,他就很想燒上幾把火,把元啓帝留下來的陳年積習都燒個乾淨。
不過,把元啓帝趕出京城容易,但在與元啓帝留下的糟粕(汗……)搏鬥過程中,帛陽喫了不少暗虧,發覺有些老油子逮不住,有些老釘子更是碰不得。
在僞裝做長公主的時候,他想的都是怎樣好好治理國家,後來才知道,自己應當好生修習的是識人用人的學問,治理國家那種小事,交給衆多臣下分擔纔是最正確的。
最後他發現,他不是少了幹勁,是缺乏得力干將。
孤零零地一心想將朝廷內部管理好,卻進不能大刀闊斧做出改革,退不能置身事外坐山觀虎。到最後,檯面上除了他自己,誰都不是跟他站在一邊的。
好吧,他承認,居然還是有一個人跟他同條戰線。
那就是平時專門挑刺找茬的楊選,決定遷都的時候,殿外那麼多京官,第一個表態支持的居然就是他。
帛陽挺感動的。
他可不是什麼冷血的人,別人對他好,他心裏是記着的(對他差,他記得更清楚,嗯)。所以遷都到錫師之後,楊選得了一個行走的職權,可以在各部任意出入,覈查他自己認爲不妥的公案。
鞭子在手上了,糖還沒着落。
帛陽還缺一個人,要能做好人際關係,放到哪裏都混得開的……
周裴不行,他試了一段時日,發覺周裴其實不夠敏銳,嗅不出別人對他表達的升職或者中傷意圖,這樣的人用着安心,但沒法重用。
“陛下,在想什麼呢?”秦姒好奇地看着帛陽,這傢伙突然就沉默下來,並且……還顯得有些憂鬱?她突然想伸指頭戳他一戳,看看他是不是會照着這一戳的方向砰然倒地。
帛陽回過神,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話題上走神的了。
他用手背撐着下頜,回望秦姒。
“四姑娘喜歡喫哪種,飴糖、霜糖還是梨膏?”他笑眯眯地問。
啊?
秦姒愣了愣,答道:“都好,其實只要是零食糖點,我都喜歡。”也不是喜歡,只是張緹做好了放在案桌邊上,她在忙碌的時候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喫個精光,喫完之後還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將之放進嘴裏的了。
帛陽突然問喜歡喫哪種糖做什麼?
“好啊,既然四姑娘喜歡,那回錫師的路上就各帶一些吧,也算是解解無聊啊。”帛陽說着,起身打算離開。
秦姒立刻接嘴到:“其實我更喜歡喫肉脯。”她是肉食動物。
呃,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等等,陛下的意思是說,這就要回錫師去了?”
“當然了,不然四姑娘還想去哪裏?”帛陽俏皮地偏過頭來,眨眼,“東面那個京城可不行哦。”
秦姒無奈點頭:“是,長公主禁令,在下不得不從。”
她還沒做好準備去見那幫子老同事呢!
除了陳和之外,誰還會對她有好臉色呢?畢竟,她是曾經叛了元啓帝來投奔帛陽,再叛了帛陽去投靠東宮,現在居然再度厚着臉皮回錫師?連她自己想起來,都覺得無顏見人了。
帛陽替她寬寬心:“反正秦斯已死,你不過是四姑娘而已。”
“我不要,秦斯還活着的!”秦姒對此很堅持。
“病死的,厚葬了,現在中原沒人不知道。”帛陽頗有些幸災樂禍,“四姑娘還是死心吧,不然東朝那邊,更落個詐死逃亡的惡名哦。”
“詐死是爲了投奔錫師,只要在陛下這邊沒惡名就成了……”
秦姒嘀咕着,但想想,確實現在至少在東朝方面,自己的名聲還行,在西朝,也算是死者已矣……
真的要把秦斯復活,來個重返人間?
帛陽看看她的神色,暗笑:連自己處身何處都不管,最看重的居然是那個虛構出來的秦斯的名聲,真是個說不出來的古怪性子。
瞧她竟然開始認真地煩惱了?
“咳,四姑娘,”帛陽清咳一聲,吸過秦姒的注意力,他慢條斯理道,“朕有一提議,不強求,不過呢,希望四姑娘能納入考量。”
“什麼提議?”
“爲免四姑娘日後無用武之地,再以免四姑娘將來又把錯處全歸到朕頭上,朕提議,你以女子身份隨朕回錫師,如何?”
帛陽的好心建議,讓秦姒生疑,不過她想了想,悻悻然反問:“陛下原本不是就這樣打算的麼?”
“說得沒錯。”
帛陽笑得一臉陽光燦爛。
切,那幹嘛做出一副臨時起意的好心嘴臉?秦姒不滿道:“結果還是沒差啊。”
“自然有差別,原本將四姑娘帶回,朕並未想好後宮裏面何處給你居住,也並未設法給‘秦斯’安排職務。而如今的想法則是……”帛陽神祕地笑笑,“四姑娘以女子身份,自行尋找歸處,以你自個兒的本事,能踏入哪個衙門任職,你就堂而皇之地進去罷——朕絕不阻攔。”
秦姒驚異:“陛下說笑,女子如何爲官?”
“朕準你啊!”帛陽大方地攤手,“如今四姑娘還有什麼不滿之處?”
“哪個衙門肯破例收女官,還是要靠陛下的懿旨纔行。”
“那不成,四姑娘,你想要的,你自己去拿。朕不干預。”帛陽得意地搖搖指頭,“若你沒本事遂願,可別怪朕沒給你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