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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周友清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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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周友清之死

潤娘病了,不過也不是甚麼大病,只因天氣冷熱忽變感染了時症。陳文秀得知後,但是日日過來陪伴。巴長霖則是送醫送藥,或是差人問候或是親自探望,卻都被潤娘拒於門外。

這日用過午飯潤娘才喫了藥,在屋裏和文秀閒聊,易嫂子又走稟道:

“巴公子來了。”

潤娘眉梢一挑道:“怎麼又來了這回他又拿了甚麼來呀?”

“他手裏倒是沒提着甚麼。”

潤娘想也不想,便道:“請他回吧。”

易嫂子一來是老實人不會駁潤孃的話,二來連日看着也都習慣也不覺着趕他有甚不對的,因此應了聲就要去。

“等一等”文秀出聲喊住了她,又勸潤娘道:“在農貨的事上,他幫了姐姐那麼大的忙,現下他盧大興也還只進姐姐一家的貨,且又四處的替姐姐說好話。姐姐病了他送藥送喫的,你不讓他進門,他也不惱還一樣的來,可見他的誠心誠意的待姐姐的,姐姐又何必定要和他生分呢。退一萬步說,如今湯家還在那兒呢,姐姐若是和巴公子鬧翻了可靠誰去”

文秀說話這會工夫,潤娘便咳了幾次,喝了口蜜柚茶順了順氣:“倒還是你想的周全,我竟病糊塗了。這樣易嫂子,請他在偏廳裏坐,說我身子還沒大好讓他擔待些,再把魯媽做的那些蜜柚茶給他裝一罐子去。”

易嫂子纔出了門,潤娘突得咳得厲害了起來,文秀見她咳得目赤面紅的,趕緊給她順着背:“都這麼些時候了,怎麼就是不好呢?竟還是不要用湯藥的好,我取些枇杷膏來倒是清肺潤燥,止咳化痰的。”

潤娘好容易咳停了下來,喝了口茶,擺手道:“巴長霖早就送了來了,我喫了這些日子也沒見好。倒是魯媽做的冰糖燉雪梨喫下去舒服些。又特地的做這了蜜柚茶給我喝,只是總不肯大好。”說着又咳了兩聲。

恰好秋禾未進來,二話不說連忙從炕櫃的小屜子裏取了一個描花琉璃罐,又拿從一支小木匣裏取了枚小銀勺子出來,擰開罐子上頭鈕蓋,倒了一小勺瑚珀色的膏藥給給潤娘服下,這才埋怨道:“都咳成這樣了,還不肯喫藥。”

一線清涼順喉而下,潤娘火燒火燎的胸口登時舒服了不少:“那東西雖然好,就那麼一點子,喫完又怎樣呢。”

秋禾橫眼道:“巴公子再三說了,叫你只管用就是了,用完了他再使人送來。”

潤娘道:“罷了,倒是不欠他人情的好。”

“這可是上用的枇杷膏呢,比市面上的都對要好呢。”文秀拿着琉璃罐子又看又嗅的,愛不釋手的樣子。

“你喜歡拿去就是了。”

文秀丟了個白眼給她,啐道:“你當我就那麼眼孔淺呢,再說了這東西再好也不過是個藥,我又病要它做甚麼”

潤娘笑眯眯地道:“哎喲喲,我甚麼時候說把藥給你了,我是瞧這罐子稀罕你又喜歡纔好心說送你呢”

“你這人---”文秀跺着腳撲上前去呵潤孃的胳肢窩:“叫你打趣我,今朝誰還放過你去。”

潤娘邊躲邊告饒道:“好妹子,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麼”一面又叫秋禾道:“你只看着她欺負我呢,也不幫一把手。”

秋禾站在旁邊,冷冷地道:“幫你?我還多謝過秀姐和幫我出氣呢”

潤娘被撓得呵呵直笑,嘴斷斷續續地罵道:“你,你,個臭丫頭—”一句話沒罵完,腰眼上又被撓了下,只得喘息着哀求道:“好妹子我再不敢了,你放過我這一遭吧。”

“放過你,那可不行今朝我定要討回本來”說着一雙玉手又向潤娘伸了過去。

屋裏姊妹倆個正鬧着,易嫂子一臉凝重慎肅地走了進來,壓低了嗓音

道:“娘子,三老太翁過身了。”

玩笑中潤娘沒聽得太清,坐起掠了掠鬢髮問道:“你說甚麼?”

“三老太翁過身了”

潤孃的臉倏地陰沉了下來:“甚麼時候的事?”

“聽說是昨日夜裏去的。”

潤娘閉目長嘆了聲,吩咐道:“你趕緊的給哥兒準備兩身衣裳,叫上阿大同盛小子去書院裏接哥兒,也不用回來了直接就回村裏去吧。噢對了,再封上十貫錢的奠儀。”

“噯。”易嫂子答應着趕緊去了。

文秀問道:“姐姐不回去看看?雖說沒甚情誼,可畢竟是上輩,若姐姐面都不露只怕族裏那些人要議論呢”

“是啊,按理我該去磕個頭纔是的。可是,我怕周悛會拿着笤帚趕我出門呢”潤娘淺淺地笑着,心裏約摸能猜着周世齊的過世,多半是因爲與湯家鬥法鬥輸了的原故。這會自己再上門去,可不是找不自在麼

“他若打姐姐出門那是他的不是,姐姐不去卻是姐姐的不是。”

一句話點醒了潤娘,吩咐秋禾道:“你趕緊去叫易嫂子等會,咱們跟着一起去。”

潤娘即準備出門,文秀自是告辭出來了,剛在門口上了車正碰見巴長霖出來,只得福身行禮。

巴長霖手上提着一隻瓦罐,心情倒是很好自己厚臉皮的堅持那麼些日子,潤娘總算不再同自己生分了,甚至還送了罐蜜柚茶給自己,見着文秀自是笑容滿面:“唉喲,你怎麼這麼早就走了呢?”

文秀笑回道:“周姐姐要趕着回村裏去,我怎麼好再打撓。”

“回村裏去?做甚麼?”巴長霖桃花眸裏盡是好奇。

“周家三老太翁過身了,姐姐自是要回去的。”

“就這麼回去?”素來懶散的調子陡然升了個調門,俊逸非凡的面容顯出份詫愕。

文秀點了點頭,還不及說甚麼,巴長霖轉身就往門裏跑去。

知盛正和阿大在套車,忽見巴長霖飛奔而來,束手行禮道:“巴公子,今朝家裏有事實在---”

“你們是要回豐溪村麼?”巴長霖搶斷話頭,問道。

知盛點頭道:“是啊,三老太翁過身了,咱們自是要回去的。”

巴長霖急聲道:“那你們稍等等,我再叫幾個小子跟你一起回去。”說着又是飛跑而去,猶自回頭囑咐道:“一定等我”

日頭漸次偏西,拉長了所有的光影。周家大門洞開,白晃晃的燈籠上寫着一個烏黑的“喪”字,門楣上的白幔隨風輕輕飄着冷清中透着陰森。

“怎麼都沒人呢”潤娘一行人下了車,看着門庭泠落的周家,甚是奇怪。

一行人才抬腳上了石階,正巧老徐頭出來點燈,潤娘拉着他問道:“徐伯,怎麼都沒人來弔喪呀”

老徐頭抹了抹淚,看清了來人,很是一愕道:“原來是恆大娘子呀,哎,前些日子官人四處跟人借銀子,把人都借怕了。都只只叫小孩子家送幾絡錢過來就算完了。如今只有族長在裏頭坐着。哎,如今家裏空蕩蕩的,真不知如今發付太爺的這樁大事。”

衆人且行且說,一路進了停靈之室,但見惟有周悛父子倆披麻戴孝的跪在靈前燒紙錢,周友清坐在靈旁,老淚縱橫。潤娘不由心裏一酸。她知道周世齊自小便跟在周友清身邊,說是侄兒倒也不比兒子差甚麼,如今白髮人送黑髮人已夠傷心的了,況且這靈堂前這般冷冷清清的心裏怎麼能好過。

潤娘帶着周慎磕頭上香,周世齊才緩過神,看清了來人,登時是萬分驚訝:“恆哥兒媳婦?”

潤娘見周友清顫微微地要起身,趕忙上前扶住:“四叔公,節哀順便吧。”

周友清老淚滾滾:“沒想到臨到最後,只有你肯來上柱香—”他話音未落周悛猛然蹦起,若不是巴長霖差來的那幾個小廝眼急手快,他可是要扇着潤娘了。

“賤婦,你來看我的笑話麼”

“悛哥兒”周友清沉聲喝道:“在你父親靈前,你撒甚麼潑。”

雖說這結局是周悛自找的,可潤娘心裏總是有些過意不去的,因而也不答言,自秋禾手裏拿過奠儀交到周友清手裏:“叔公,旁的事我也幫不上,這點錢聊算是咱們做晚輩的一點心意。”

“你給我滾出去,我不稀罕你的臭錢”周悛被老徐頭抱着,兀自踢腿揮手地叫罵着。

周友清將錢放在靈前,向潤娘道:“我送你出去。”

“有勞叔公了。”

潤娘憐憫地望了眼周悛,隨周友清出了靈堂。

“對了,怎麼不見悛大嫂子啊?”

“哎---”周友清嘆道:“秦家早就送了份合離書來了”

潤娘沉默了,自己一直覺着秦氏爲人雖然尖刻了些,可待周悛還是實心實意的,如今看來也不過如些,這便是夫妻麼大難來時各自飛。

“悛哥兒也是個癡心傻意的,抱着他大舅子的腿直嚷着不肯合離,哎,心都不在了還要人做甚麼”

潤娘不由轉頭望向這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眉宇間的悲傷真摯而濃烈,沉重的語氣透着滿滿的心疼。對自己雖說是刻薄了算計些,可對自己喜愛的晚輩,他也是個慈善的長輩。

潤娘實在不忍心看老人蒼老的身形溢滿悲傷,出言勸道:“要我說也不至於就山窮水盡了,眼見就要仲秋了,待地裏的糧食收了上來有了租子,慢慢的也就回覆過來了。至於說媳婦,大丈夫何患無妻,悛大哥長相好不說,又是個舉人還怕說不到更好的媳婦。總之啊,日子是人過的,眼前雖有難處,咬咬牙也就過來了。”

周友清詫愕地望着潤娘,憶起舊年自己那般逼迫她,好生羞愧,蒼老渾濁的眸中透出點點真誠:“你還是搬回來的好,城裏住着樣樣的都要花錢。”

潤娘倒有些不習慣這樣的周世齊,勉強笑道:“也是沒法子的事,一來我也交了一年的租錢,這回搬回來也要不回了,二來慎哥兒在書院裏唸書,咱們住城裏他也就不用起早貪黑的趕路。”邊說邊已帶着周慎上了車:“叔公且回吧,不用送了。”

話未說了,她便放了車簾,叫阿大趕緊的走。

哎,原本針鋒相對的人突然變得溫情脈脈起來,可真是叫人受不了。而原本相依相偎的人忽成陌路,潤娘閉着眼微微一笑,自己連哭都哭不出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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