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隨轟隆隆的雷聲,漫天澆灌而下。
劉秀妍高燒不退,燒得都說胡話了,蘇奶奶趕緊讓蘇志謙和蘇志輝兩兄弟去喊鄰居過來幫忙。
十八棟的鄰居之間雖然偶有齟齬,但遇到事情是從不推脫。
常明松和朱國才、朱國文兩兄弟商量了一下,覺得外面雨勢太大,最好的辦法是叫十字車,也就是救護車,要是沒下雨的話,他們去跟人借輛人力三輪車送去醫院會更快一些。
說行動就行動,常明松和朱國才兩人一起去工廠借電話叫救護車。
兩人走後, 蘇奶奶突然把李蘭之拉到一旁,一臉難爲情說:“蘭之,嬸子想跟你借點錢,雖然這話很難說出口,不過家裏實在是沒錢了,我怕等會兒去了醫院交不上醫藥費。”
聽到這話,李蘭之臉上閃過驚訝的神色,頓了下連忙點頭:“錢的事情嬸子不用擔心,有我們呢,我這就回去拿。”
蘇奶奶自然注意到她的神色,卻裝作沒看到,只說:“謝謝你蘭之,要是沒有你們這幫鄰居,這會兒我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李蘭之說:“嬸子何必客氣,大家這麼多年鄰居,跟親人沒啥兩樣,而且往日我家出了事,還不是靠大家幫忙?我先上去拿錢,嬸子你進去收拾東西,回頭我們一起醫院。"
蘇奶奶應好,轉身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燈光下,她的背影顯得越發佝僂。
李蘭之轉身回樓上拿錢,臉上表情卻很複雜。
照理來說,蘇家不應該連這點醫藥費都拿不出來,當年蘇向進出事後,工廠給了不少撫卹金,這些年劉秀妍在工廠上班,雖然工資不算高,但負擔一家老小的生活費是完全夠的。
結合劉秀妍高燒不退、蘇奶奶跟她借錢,李蘭之大膽做出了一個猜測??只怕蘇家的撫卹金和存款都被梅爲民給拿走了!
至於是偷走,還是劉秀妍主動給他的,她覺得應該是前者,劉秀妍雖然不聰明,但應該不會那麼傻。
不過話說回來,梅爲民這人真是太卑劣了,平時裝的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沒想到一肚子的骯髒貨。
真是金玉其外,?絮其中,妥妥的害人精!
十字車來了後,大家幫着醫護人員把劉秀妍抬上擔架,因爲十字車坐不了那麼多人,最終決定由孫奶奶、李蘭之、常明松以及朱國才幾人一起過去。
一行人走後,家裏安靜了下來。
蘇志輝跟常歡一樣,都屬於沒心沒肺那類人,筆一扔就要去常家看電視,可還沒跑出去就被他哥給抓住了胳膊。
蘇志輝不耐煩說:“哥你幹嘛?你快放開我!楚留香快開播了,我要是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蘇志謙說:“把作業做完再去玩,從今以後你不能再這麼貪玩,要懂事起來?”
蘇志輝對他哥拳打腳踢:“你算哪根蔥?要你管!趕緊放開我!”
蘇志謙一巴掌扇過去,冷聲說:“要麼回去做作業,要麼以後別叫我哥!”
蘇志輝愣在原地。
往日他哥也會管他,但只要他耍賴撒潑,他哥肯定拿他沒辦法,今天也不知道喫錯了什麼藥。
不過他哥生氣起來的樣子還挺嚇人的。
等蘇志輝臭着臉回到座位寫作業,蘇志謙這才返身回臥室,把放在牀底的白跑鞋拿出來,拿到廁所仔細擦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又用乾布擦乾,最後小心裝進書包裏。
蘇志輝一直在偷偷觀察他哥,見狀不由開口問道:“哥,你的白跑鞋昨天不是剛擦過嗎?怎麼又拿出來擦?”
蘇志謙說:“我的事你別管,作業做好了嗎?”
蘇志輝做了個鬼臉,不再出聲。
第二天,蘇志謙把白跑鞋帶去學校賣了,換回來九塊錢交到奶奶手裏。
蘇奶奶看到他拿出這麼多錢,愣了下,很快就反應過來:“你是不是把鞋子給賣了?”
蘇志謙點頭:“昨天您和我媽在臥室裏吵架的話我都聽到了,家裏的錢都被那個人給弄走了,家裏現在急需用錢,我就把鞋子賣給了班裏的同學。”
蘇奶奶瞬間老淚縱橫:“你媽糊塗啊!被那人幾句甜言蜜語就把家裏所有的存款都掏出去,那可是你爸用命換來的血汗錢啊!奶奶對不住你們,沒能幫你們守住錢!”
這些年她一件衣服縫縫補補穿了幾十年都捨不得扔,平時更是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來花,劉秀妍卻把錢偷去給其他男人用!
要是錢是梅爲民偷的,她還能去派出所報警,可那些錢是劉秀妍親自偷的!
爲了不讓她發現,她還特意弄了一疊紙裝進鐵罐裏,以至到昨天她才發現除了上面薄薄一層是真錢,下面的錢早被偷樑換柱給偷走了!
她早就提醒過劉秀妍,梅爲民這人不可靠,讓她觀察久一點再結婚,她偏不信,還指責她這個前婆婆阻擋她尋找幸福!
最可憐的還是她兩個孫子,尤其是蘇志謙,從小沒過過幾天好日子,給他買了雙好鞋子,這纔剛穿一回就被賣出去。
蘇志謙伸手抱住奶奶,安慰道:“奶奶別傷心,錢沒了可以再賺,只要我們一家都好好的,這比什麼都重要。”
蘇奶奶抱着大孫子哭了好久。
劉秀妍感染了肺炎在醫院住了兩天,期間李蘭之天天煲湯送去醫院給她喝,但劉秀妍非但不感激,還對她各種陰陽怪氣。
連羅月嬌這麼粗線條的人都看出來了:“怎麼感覺秀妍對你有意見?”
李蘭之說:“可能是人生病了不舒服,加上又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可以理解的。
羅月嬌:“你就不生氣嗎?”
李蘭之:“之前我有事,都是秀妍天天給我煲湯,大家鄰居,互相包容應該的。”
劉秀妍一出院就去堵蔡姐。
這次她學聰明瞭,直接去蔡姐家裏,蔡姐一天不見她,她就一天不離開。
蔡副主任被逼得沒辦法,只能硬着頭皮出現。
劉秀妍一看到她就衝上去,抓住她的手腕激動道:“蔡姐你害得我好慘!我現在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話,你爲什麼要這麼對我?!”
跟她對比,蔡副主任冷靜多了,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說:“秀妍你先激動,坐下來聽我好好跟你說。”
劉秀妍一直把蔡副主任當成要討好的對象,希望將來她可以給小兒子安排一份好工作,當人有所求的時候,姿態就會低人一等。
因此哪怕此時她覺得對方對不起自己,可還是沒法硬氣起來,被拉着在椅子坐下。
蔡副主任開門見山說:“這些日子你是不是覺得我在躲着你?”
劉秀妍不無哀怨道:“難道不是嗎?那天我在你們廠門口等了你整整一天,從白天等到天黑,你卻偷偷從後門跑了,這不是躲着我是什麼?”
蔡副主任說:“天地良心,我不是躲着你,我是沒臉見你,我跟你一樣被梅爲民那混賬東西給騙了!那混蛋之前跟我說,他妻子性格強勢,兩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日子實在過不下去才離婚的,你們兩人決定在一起後,我還去打聽了一翻,
外頭也是說他們夫妻天天吵架,可誰知道那混賬東西居然在外頭亂搞男女關係!”
“那混賬東西被抓起來後,還想叫我想辦法把他弄出來,我呸!這麼個東西,害了我的好妹子,居然還想出來,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
雖然不完全信她說的話,可看她左一句混賬東西,右一句不是東西,顯然是跟自己站在同一戰線上,劉秀妍心裏好受了一些。
蔡副主任自然把她的神色看在眼裏,繼續道:“這些天我一直沒去找你,除了沒臉見你,我還到處找人問,我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你被人給坑得不明不白,好在事情終於被我給查出來了!”
劉秀妍的心一下子就被吊了起來:“怎麼個說法,蔡姐你快說!”
蔡副主任拍拍她的手背:“你別急,我這就跟你說。這次被抓起來的十個人裏頭,有個叫黃媚的女人,這女人來頭不小,她是自行車廠廠委書記的妻子,她跟梅爲民兩人早就搞在一起,梅爲民的前妻就是爲了這事纔跟他鬧的,之前沒鬧出來,一
來是沒有證據,梅爲民和那女人又雙雙發狠誓說兩人沒任何關係,二來是那廠委書記要面子,把事情給壓下去了。”
“直到兩人被抓起來,大家才知道兩人壓根就沒斷過,梅爲民那混賬東西娶你,就是爲了有個家庭來給他做掩護,你說天底下怎麼會有他那樣的混賬!自從知道這事後我是飯喫不下,覺也睡不好,心口更是疼了好多天,雖然當初你們是互相看對
眼才讓我做媒的,可作爲你的大姐,看到你被這麼個東西給禍害了,我這心裏就難受得沒法喘氣。’
說着她抬手在胸口用力捶了兩下。
劉秀妍原想過來向她要個說法,然後讓她幫自己把錢給要回來,現在一聽她也被梅爲民給騙了,頓時捂着臉哭了起來。
隔壁鄰居早就探頭探腦的,蔡副主任擔心把大家引過來,連忙安慰她:“秀妍你別哭了,你哭得大姐這心裏也跟着難受,梅爲民那混賬不值得你爲他掉眼淚,回頭大姐給你介紹個好男人。”
劉秀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支支吾吾把錢給梅爲民的事給說了出來。
蔡副主任聽完咋舌道:“你怎麼這麼傻,那樣漏洞百出的話你怎麼就信了?"
劉秀妍哭着說:“他說那港商是他弟媳婦的遠房親戚,關係非常可靠,因爲手裏差點錢,現在借錢給對方,等盈利後回頭就會三倍還給我,我想着我跟他婚都結了,他又怎麼會騙我的錢,我哪裏知道他這麼喪良心嗚嗚嗚......蔡姐你必須幫我,那
些錢是孩子他爸的撫卹金和全家的存款,沒了這些錢,你讓我們一大家子怎麼活?”
其實梅爲民剛跟她說時她是不同意的,可她不同意,梅爲民就跟她冷戰,經常用各種難聽的話來打壓她,她擔心吵下去兩人會鬧到離婚的地步,最終同意了。
另外,常明松那兄弟不就是跟了港商後發財了嗎?之前不僅雙倍還錢,後面電視機說送就送,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因爲有這麼個例子在前面,所以她纔會相信的。
想到這,她心裏隱隱有些恨李蘭之和常明松兩夫妻,要不是他們到處哦哦,梅爲民也不會拿這樣的藉口來騙她,她也不會上當!
蔡副主任嘆了口氣說:“秀妍啊,大姐也想幫你,只是大姐得提前給你打個預防針,這錢只怕是要不回來了,聽說這次收押上去的錄音機都是梅爲民買的,他估計是拿着你的錢給那女人花了………………”
一臺錄音機要兩三百元,梅爲民跟前妻離婚時是淨身出戶,他哪裏還有錢去買錄音機,所以這錢應該就是從劉秀妍那裏騙來的。
聽到這話,劉秀妍兩眼發直,突然大喊一聲“我不活了”,然後就暈了過去。
蔡副主任被嚇了一跳,趕緊給她掐人中,又讓家人風油精過來。
搞了好一陣劉秀妍才醒過來,蔡副主任趕緊把人送走。
***
林飛魚用了三天的時間,用玻璃管兒做出了兩條手鐲,上面各自掛了三個小鈴鐺,一條彩色的,一條是大紅色的。
郭敏卉收到手鐲,高興得像個小女孩,讓林飛魚給她戴上,之後一直舉着雙手做翻花的動作,可臭美了。
江起慕端着切好的西瓜走進來,看到的便是這副畫面。
他媽和林飛魚兩人站在窗口邊,正頭挨着頭在說悄悄話,不知道林飛魚說了什麼,他媽捂着嘴高興地笑起來。
秋天的陽光透過茂密的綠葉照下來,照在她們臉上,外面鳳凰花正開得熾熱,彷彿燃燒的火焰,襯得她們滿面紅光,秋風吹佛,頗有一種歲月靜好的幸福。
發現身後的腳步聲,林飛魚扭過頭來,正好看到他手裏的西瓜,眼睛一亮道:“這西瓜就是你賣習題本子賺的錢買的?”
江起慕點頭:“昨天買的,在盆裏冰了一夜,現在喫正好。'
林飛魚點頭:“冰鎮過的西瓜最好喫了。”
郭敏看看兒子,又看看林飛魚,鸚鵡學舌道:“冰鎮過的西瓜最好喫了。”
見狀,江起慕和林飛魚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接着三人一人手裏拿着一塊西瓜,大快朵頤起來。
廣東的秋天氣溫還是很高,在這樣炎熱的天氣裏,吹着風扇,喫着“冰鎮”過的西瓜,簡直不要太幸福。
林飛魚不得不佩服江起慕,別人還在爲數學題絞盡腦汁時,他不僅把題目喫得透透的,還能舉一反三講出花來,最後還做成習題本子賣給別人。
果然腦袋跟腦袋是有區別的。
喫完西瓜洗完手,林飛魚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東西遞過去道:“這個是送給你的,謝謝你的習題。”
這次期中考,她的數學成績提高了十分,總排名也進了全校前十。
除了她自己很努力以外,這裏面最大的功勞就是江起慕了。
江起慕垂眸看向她手裏的東西,睫毛接着輕輕顫抖了一下:“這是你自己的編的?”
林飛魚點頭:“對啊,你是男孩子,肯定不適合戴手鐲手鍊,所以我就想給你編只小動物,我覺得魚最可愛。”
說這話的時候她有些心虛,其實她只會編手鐲和魚這兩樣東西,其他的自行車和蝴蝶太複雜了,要學的話要花費很多時間,她有點懶。
不過現在想想,男孩子應該會更喜歡自行車。
看江起慕沒出聲,還以爲他不喜歡,林飛魚便道:“你要是不喜歡的話,那我回頭再給你編個自行車吧。”
話音剛落地,江起慕就抬手一搶,彷彿生怕小魚被她給拿回去,看林飛魚直愣愣看着他,他耳朵微紅,頭撇過去看着窗外說:“不用了,我覺得小魚挺好的。”
林飛魚聞言,暗暗鬆了一口氣:“是吧,我也覺得小魚挺好的。”
這話被郭敏卉給聽到了,於是林飛魚前腳一走,她後腳就想把小魚給佔爲己有,但失敗了。
江起慕一臉無奈看着他媽:“媽媽,小魚是我的,你已經有兩條手鐲了。”
郭敏卉看了看自己手裏的手鐲,又看看小魚說:“那我拿手鐲跟你換,我也覺得小魚挺好的。”
江起慕面不改色道:“不行,你要是把手鐲送給別人,回頭林飛魚知道了,她肯定會很傷心,以後就不跟你做朋友了。”
郭敏一聽這話,立即把小魚丟回抽屜,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那我不要小魚了,我不要小魚了。
他媽出去客廳看電視了,聽聲音應該又在播放《神筆馬良》的動畫片。
江起慕把抽屜裏的小魚拿起來,那是一條大拇指大小的小魚,紅色的身子,兩顆黑黑的眼珠子,活靈活現,很是可愛。
他想了想,把小魚掛在鑰匙裏面,隨即又擔心會弄丟,便又放回抽屜,但又擔心他媽“賊心不死”,最後紅繩小魚被收進了鐵罐子裏。
他這才放心了。
***
劉秀妍跟梅爲民離婚了。
儘管梅爲民在監獄裏跪下來求劉秀妍,用力打自己的臉,但劉秀妍這次沒有心軟。
隨後梅爲民帶頭聚衆淫亂,又違規佔用公物,兩罪並罰,被判刑有期徒刑二十年,黃媚等其他人則被判了五年十年不等。
一九八零的春節,在蘇家的嘆氣聲中悄然而至。
年初一,林飛魚是被大院三大刺頭的歌聲吵醒的。
首先是常歡跑掉八千裏的歌聲:“浪奔,浪流,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淘盡了世間事,混作滔滔一片潮流………………
接着是錢廣安的聲音:“是喜,是愁,浪裏分不清歡笑悲憂,成功,失敗,浪裏看不出有未有……………”
錢廣安最近在換聲期,一開口就跟十萬只鴨子在開口,特別折磨人的耳朵。
接着就是蘇志輝扯着喉嚨道:“愛你恨你,問君知否......”
常美再也受不了了,頂着雞窩頭跑出去,河東獅吼道:“給我閉嘴!再吵着我睡覺,我打爆你們的頭!”
歌聲戛然而止。
三大刺頭終於跑了,出去外頭禍害其他鄰居的耳朵,林飛魚隱隱聽到窗口傳來常歡“浪奔浪流”的聲音。
《楚留香傳奇》播完,從上個月開始,香港無線電視臺開始播放《上海灘》,這一次,更是把三大刺頭迷得飯都不喫了,開口閉口就是許文強和馮程程,就跟前幾年錢廣安表哥癡迷電影《追捕》時一模一樣,三人還要時不時蹦出一些莫名其妙
的臺詞出來。
中午,十八棟的鄰居們在樓下圍桌而坐,獨缺了劉秀妍一個人。
李蘭之問道:“蘇嬸子,秀妍呢,她怎麼不出來跟大家一起喫飯?”
蘇奶奶嘆氣道:“她去蔡副主任家幫忙,蔡副主任的婆婆扭到腰了,她去幫忙照顧。”
魚。
衆人聽到這話,紛紛沉默了。
羅月嬌心直口快道:“秀妍怎麼還跟蔡副主任搞到一起,難道不怕又被坑嗎?”
這話一出,立即招來朱六嬸一記眼刀:“除夕夜不是剛給你擦過嘴巴嗎?年初一你就胡說八道了,看來昨晚是沒擦乾淨?”
朱六嬸老家有個習俗,除夕夜要拿紙巾 給孩子擦擦嘴,這樣孩子就會說吉利討喜的話,因此昨天除了給幾個孫子擦嘴,她還重點給羅月嬌擦了,就是希望她過年期間不要亂說話。
羅月嬌縮了縮脖子。
蘇奶奶連忙擺手說:“沒事,月嬌說的沒錯,秀妍那人就是記喫不記打,我讓她別跟蔡副主任走太近,可她不聽我的。”
雖然蔡副主任口口聲聲說她也被梅爲民給騙了,可天底下不是隻有她一個聰明人,以蔡副主任的人脈,她不可能沒聽到風聲。
蔡副主任是個非常精明又無利不起早的人,蘇奶奶甚至懷疑劉秀妍和梅爲民兩人的相遇並不是偶然,而是早有預謀。
只是這事她沒有證據,可在一個人身上喫了虧,正常的人就是不報復回去,也要躲得遠遠的,劉秀妍倒好,好了傷疤忘了疼,還上趕着去幫忙照顧老人,真跌份。
蘇奶奶爲了這事說了她好幾次,但劉秀妍聽不進去,蘇志謙六月份就要高考了,還剩下不到四個月的時間,蘇奶奶不想因爲這事影響到他,只好由她去。
衆人聞言,心裏都十分同情蘇奶奶,但嘴上都紛紛安慰她,讓她不要多想。
蘇奶奶道:“我是不想了,兒孫自有兒孫福,由她去吧,不說她了,大家快喫飯了,一會兒菜都涼了。”
朱六嬸招呼大家道:“對對,大家快動筷子,這國文從魚檔帶了兩條鱸魚回來,我一條拿來清蒸,一條做了鱸魚豆腐湯,大家快嚐嚐,要是味道不夠鹹的話跟我說。”
這幾年十八棟三家人輪流在年初一請客,今年正好輪到朱家,看桌上豐富的菜式可以窺見一點端倪,只怕今年真給朱國文給賺到了。
朱國文剛辭去工廠工作時,大院裏沒有一個人看好,朱六叔和朱六嬸兩人更是被氣得心口疼,好長一段時間都對朱翠芳兩母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誰也沒想到,朱國文不僅堅持下來了,而且還越做越好。
朱國文拿到個體戶工商營業執照不到兩個月,他就把隔壁攤子也租了下來,還請了兩個人幫他看魚檔,他則把時間用在尋找更優質的魚貨和魚貨商上面。
一開始大家還擔心他會被抓起來,還有人眼紅舉報到工商局去,後來工商局的工作人員過來解釋說,只要僱用的工人人數不超過八個人,依舊屬於個體戶,並不屬於違規行爲。
朱國文得到準確答覆後,更是一心用在尋找魚貨上面,生活不會辜負每一個努力的人,朱國文的魚檔越做越紅火,就是有人眼紅也沒辦法,因爲他魚檔上的魚又鮮又大條,而且價格很優惠,加上他嘴甜會做生意,所以大家更願意去他的魚檔買
李蘭之前兩天去魚檔買年貨時,看到朱國文的兩個魚檔被圍得水泄不通,人們爭先恐後地搶魚,好像那魚不要錢一樣,看她目瞪口呆。
當天晚上她就跟常明松說起這事,他們兩人猜測,就這一趟年關下來,朱國文至少賺三四百元,但看今天的菜式,只怕他們還是猜少了。
他們的確猜少了,廣州人喜歡喫魚,過年更講究年年有餘,因此就算過年前魚肉漲價了,也完全不擔心賣不出去,朱國文賣到年三十早上才休息。
這一趟下來,除去成本和人工等其他費用,他整整賺了八百元。
昨晚除夕夜,他給父母兩百元,剩下的全上交給章沁。
章沁不是那種眼皮子淺的人,只拿了兩百,另外四百元讓他拿着去做生意,夫妻兩人甜蜜自不用說。
有了朱六嬸這話,大家拿起筷子大快朵頤了起來
廣式清蒸魚講究的就是保留原汁原味,不用太多的輔料,一點蔥絲一點鹽,蒸熟後撒上蔥絲,然後淋上熱油即可。
朱六嬸把清蒸的火候控製得非常好,魚肉鮮而不爛,夾起來?巍巍的,裹夾着鮮美的湯汁送進嘴裏,柔軟滑嫩的口感在舌尖綻放,香得讓人慾罷不能。
魚湯和豆腐一個顏色,奶白奶白的,飄着翠綠的蔥花,一口一個鮮。
這一頓大人小孩都喫得非常高興。
常家和蘇家沒想到朱家會拿那麼多好菜招待他們,藉口上洗手間,把紅包裏頭原本的一毛錢換成一塊錢,然後纔出來拿給朱家的孩子。
年初二,各家媳婦回孃家。
李蘭之之前跟孃家鬧翻了,隨後有兩年沒回去,後來還是她爸生病了,她不回去不行,這才恢復了往來。
只是她也沒了之前討好的心思,帶回去的年禮不至於讓人說嘴,但也說不上有多好,田虹自然不高興,少不了說各種陰陽怪氣的話。
李蘭之當做耳邊風,喫完就撤,把田虹氣得不行。
至於林飛魚爺爺奶奶那邊,李蘭之每年還是會備下年禮讓林飛魚帶過去,那兩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吝嗇,都一九八零年了,給林飛魚的紅包居然還是一分錢。
一對鐵公雞!
年初三,爲了讓兩個準畢業生能在高考中取得好成績,李蘭之扯上劉秀妍一起去求神拜佛。
秉着拜的神多自有神庇佑的道理,李蘭之決定來個中西合璧,先去六榕寺燒香,接着去聖心大教堂參與彌撒活動。
回到家後,李蘭之被一個鄰居給叫走了,李蘭之拜託劉秀妍幫忙把東西拿到她家去。
劉秀妍剛走到樓梯間,就聽到常歡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蘇志輝,聽說你家的錢都被騙走了,是不是真的?”
蘇志輝嘆氣道:“當然是真的,你沒看我今年過年都沒買新衣服嗎?我媽說沒錢。”
常歡:“那你媽怎麼還跟那個蔡副主任走到一起?你奶奶說你媽這是記喫不記打!”
蘇志輝生氣道:“不準你這麼說我媽!”
常歡:“我就說了怎麼了?你媽害得你家的錢都沒了,你還維護她幹什麼?用我姐的話來說,你媽這種人就是狗改不了喫屎,要不然她也不會被坑後還去做蔡副主任的舔狗!”
劉秀妍氣得渾身發抖,一口牙幾乎被咬碎了。
婆婆說她也就算了,可常美不過是個毛都沒長齊的臭丫頭,居然也敢嘲笑她!
劉秀妍黑着臉把東西丟到常家,然後對蘇志輝下命令道:“現在就跟我回家!”
蘇志輝不想回去,常家有電視機,劉秀妍看他也反駁自己,上去就是一巴掌。
蘇志輝被打懵了,從小到大,他媽從來不捨得碰他一下。
回過神來,蘇志輝對着他媽怒吼道:“不給我買新衣服,現在還打我,你不是我媽!”
蘇志輝怒氣衝衝跑了。
劉秀妍一巴掌打過去就後悔了,正要追上去,就看到常美回來了。
常美剛纔在樓梯被蘇志輝撞了一下,不跟她道歉,臉上還有個巴掌印,於是問道:“蘇志輝怎麼了?劉阿姨你打他了?”
劉秀妍氣不打一處來,指着她就罵道:“別人的嘴巴是用來喫飯的,你的嘴巴卻是用來罵人說是非,小小年紀牙尖嘴利,小心以後沒福氣!”
常美從小就不是受委屈的人,有仇她當場就報了。
她一掌揮開劉秀妍的手指道:“劉阿姨你是瘋狗上身嗎,要不然怎麼會見人就咬?”
劉秀妍氣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你………………………………回頭我非得讓你爸好好教訓你不可!”
劉秀妍一走,常歡夾着尾巴想溜之大吉,她猜到應該是她和蘇志輝的話被劉阿姨給聽到了,所以她纔會發那麼大的脾氣。
但常美像拎耗子一樣拎住了她的衣領說:“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常歡訕笑兩聲:“沒、沒發生什麼。”
常美冷聲說:“我數到三,一、
常歡扛不住壓力,不等數到三就老實招了:“我不是故意坑你的,我也沒想到劉阿姨會聽到我們說話。”
她剛纔說的那句狗改不了喫屎的確是她姐說的,不過當時並不是說劉阿姨,而是有次她偷喫家裏的餅乾,常美用來罵她的。
剛纔她口無遮攔,張冠李戴,就把那話套在劉阿姨身上。
常美瞪着她,舉起巴掌。
常歡嚇得尖叫:“別打臉!”
常美一巴掌扇在她的頭上,常歡疼得嗷嗷叫:“常美你不是人,我可是你嫡親的姐妹!你怎麼還下死手!”
不用說,嫡親這種詞肯定是從港臺的古裝劇裏面學的。
常美一腳踹在她的屁股上:“滾!”
雖然錯在常歡,但劉秀妍不分青紅皁白上來就指責她,常美不覺得自己懟回去有錯。
但最終她和常歡兩人還是被他爸逼着去蘇家道歉,因爲劉秀妍因爲這事氣病了。
這事之後,劉秀妍給兩個兒子下了命令,讓他們不準跟常家幾姐妹一起玩,這話被蘇奶奶聽到,蘇奶奶當場就訓了她一頓。
“我們十八棟鄰居之間向來和睦相處,你不要忘記了,當初向進走的時候,是十八棟的鄰居幫忙跑上跑下,上次你發燒燒糊塗了,也是鄰居幫忙送你去醫院,你一個大人跟兩個小孩子計較,你不害臊嗎?”
劉秀妍被訓得滿臉通紅。
這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但她心裏越發不喜歡常美了。
***
春節過後,大家恢復了日常的生活。
爲了保證常美學習不受影響,常明松把電視機搬到自己房間去,輕易不讓開。
常歡氣得嗷嗷叫,不過很快更讓她沮喪的事情來了。
因爲港臺文化傳播得太快,政府擔心帶來不好的影響,於是發出了《關於制止一些不良風氣的通知》,首先第一條就是禁止收看香港電視臺。
一時之間,有電視機的人家都在拆除架起來的魚骨天線,常家也不敢違規,連忙把魚骨天線給拆下來。
至此,常歡的看港劇生涯被砍斷了。
在沒有楚留香,沒有許文強和馮程程的日子裏,常歡和錢廣安等人喫不知味,唉聲嘆氣了好久。
時間一晃來到了六月。
明天是恢復第三屆高考的第一天,常美和蘇志謙兩人即將“上戰場”。
常明鬆緊張得睡不着覺。
李蘭之被他翻來覆去吵得沒法睡覺:“你別翻了,再翻就天亮了。”
常明松說:“我也想睡,這不是睡不着嘛,我看我還是起來給常美她爺爺奶奶上柱香,求他們保佑常美正常發揮,常美說不定就是我們常家唯一的大學生。”
聽到這話,常歡就不樂意了:“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我姐是常家唯一的大學生,我和常靜不是難道常家的孩子啊?”
常歡因爲睡覺愛磨牙,這幾天被迫過來這邊打地鋪,雖然大夏天睡地鋪挺涼爽的,但蚊子在耳朵嗡嗡叫很煩人。
她起來點蚊香,聽到臥室裏面有聲音,便把耳朵趴在門上偷聽,誰知就讓她聽到這話,她哪裏忍得了,也不顧自己在偷聽就嗆回去。
常明松罵道:“就你那點分數,還想考大學?”
語文三十,數學五分,物理政治等就沒有一門及格的,也就英語還不錯,考了九十分,但她這點成績,升高中都是問題,考大學想都別想。
至於常靜,雖然學習很努力很用功,但那孩子腦子好像不太行,每次都在及格線上掙扎。
林飛魚成績很好,但她畢竟不姓常,所以常家的希望就在常美身上了。
常歡還想反駁,常明松在裏面罵道:“還不去睡?要是吵到你姐,我打爆你的頭!”
常歡翻了個白眼,回去躺下。
常明松說完轉身,就看到李蘭之定定看着他,他以爲李蘭之是不高興剛纔那話把林飛魚撇出去,於是解釋道:“你別誤會,我心裏是把飛魚當成自己的孩子,可畢竟她姓林………………”
李蘭之打斷他說:“我明白的,我只是在想飛魚升高中的事,按她這個成績,要想上重點高中,再努力一把還是有希望的。”
其實她是想等常美高考完後,讓常美輔導一下林飛魚,只是這話現在說不合適,怎麼樣也要等常美高考完再說。
常明松怔了下說:“你想讓她報考重點高中?”
李蘭之說:“我聽說高中的數理化會更難,飛魚太偏科了,如果繼續留在子弟學校,我擔心她的成績會越來越差,重點高中的教學好一點,所以我想讓她搏一搏。”
林有成要是還活着的話,他肯定會希望林飛魚考上大學,他雖然不在了,但她想實現他這個願望。
常明松點頭說:“你說的也有道理,只是萬一考上的話,那飛魚豈不是要在學校住宿?會不會太小了一點?"
李蘭之打了個哈欠說:“到時候再說吧,還不一定能考上。”
第二天。
常美起來,發現飯桌上除了其他早飯,還有一份油條,兩個雞蛋,放在一起,看着像一百分的樣子。
她以爲會做出這麼幼稚的人應該只有常歡,誰知下一刻就見她爸走了進來。
常明松一看到她就說:“等會兒你一定要把油條和雞蛋都喫下去,喫下去就能考一百分了。”
常美抽了抽嘴巴:“爸,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迷信的?你以前不是不信這些的嗎?”
常明松撓了撓頭說:“平時不信,關鍵時刻信一下也無妨。”
常美又抽了抽嘴角:“你這種行爲就叫做臨上轎現扎耳朵眼兒。”
林飛魚接下去說:“也叫平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
常歡接梗:“來不及了。”
常靜看到爸爸被幾個姐姐說得滿臉通紅,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李蘭之走進來說:“快別說這些有的沒的,還不趕緊去洗漱喫飯,別遲到了!”
等喫完飯,李蘭之和常明松兩人還要去上班,林飛魚和常歡、常靜三人把常美送到考場外面。
常美由始至終一臉淡定,跟她們三人道:“我進去了,你們回去吧,不用在外面等我。”
說完她轉身朝校門走去。
林飛魚把雙手放在嘴邊,朝她大聲喊道:“常美姐,你是最棒的!”
常歡見狀,不甘示弱道:“姐你一定要好好考,我相信你,你一定是今年的高考狀元!”
常靜只好也跟着喊:“姐姐,加油!”
三個顯眼包一下子把保衛給吸引了過來:“考場附近禁止喧譁!你們三個叫什麼名字?”
三人撒丫子跑了。
常美扶額,覺得這三人傻的冒泡。
不過她的心情就像今天的天氣一樣,豔陽高照。
照得人心裏暖暖的。
她揚了揚脣,轉身走入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