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走後,周瑜奇怪的問起了緣故。
在他看來,曹操這樣胸襟和臉皮的人,應該不會在後輩、下屬面前露出如此侷促的模樣纔對,方纔他急匆匆的離去,分明就是在避諱着什麼。
結合許朔正要說出口的話,肯定是有些事觸動他的心緒。
許朔樂呵呵的解釋了一番,把周瑜逗得忍俊不禁。
“哈哈哈……………”
“宛城之事,誰敢三番五次的調侃曹司空,恐怕也只有子初你了。”
但凡懂點禮度,也不至於一直提,但是一想到許朔曾經身在襄賁,那和曹司空的仇怨便屬說不清的範疇,那也就不奇怪了。
不速之客一走,宴席自然又恢復了自如,許朔到後半夜喝得差不多的時候,逐漸眼神迷離,拿着酒觥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向周瑜吐露自己的心跡。
“那時,我和元龍登高看泗水之岸,見到河中皆是屍體堆積如山,竟讓河水不能流淌......你可知曉是何等心情,大漢河山如此美好,四夷外寇數百年不能進犯中原,十幾代人用命拼搏守衛山河,到了最後竟然在自己漢人手裏
看到這種光景...
許朔啜泣了起來,語氣沉沉令人動容:“我等求學多年,日夜苦熬,難道是爲了自相殘殺嗎?爲何要手足相殘,同袍相爭,使得外族得利,是何道理?”
“子初,不必勞神,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正是如此。”
周瑜搭上了許朔的手臂,神情不自覺的受到影響,也有些悵然若失,有時候想起來,自己雖說是出自江淮的大族,但是少時不過聞名鄉里而已,想要名動天下繼而影響當世的局勢,每一步都極其艱難。
許朔意識彷彿已有些迷亂,趴在了幾案上,喃喃道:“若是大漢鼎盛,可以橫掃四夷,我也想要封狼居胥以追冠軍之名,一個人,若是英雄,怎麼會將分裂大漢偏安一隅作爲自己的大志呢?那是取亂、竊國之道!”
“公瑾,江淮如今是最早可以同仇敵愾的地方了,若是有一日伯符還是要顧及自己的所謂大業,你我終究是會對立而戰。”
“唉,終究會有那一日,可至少這幾年未曾敵對時,彼此可以顧念兩地的百姓,先讓江淮的幾百萬民戶過上些好日子。”
“你覺得呢?”
周瑜大爲動容,因爲許朔是站在百姓的立場上來說的這番話,佔據大義之後彷彿有源源不斷的力量在打動人的內心。
若是尋常人來說這種話,周瑜不會動容。
但是許朔往來三地,奔波數月,爲百姓謀取開漕運的福澤,這些勞苦都是他看在眼裏的,非人所能承受之苦勞,是以他來說這番話,只會讓人更加敬佩。
是故,聽到這裏之後,周瑜也深思起了自己和伯符的理念,所謂大業,究竟有多難?
按照伯符的構想,遲早有一日要攻入荊州或是豫章,而後再向東攻取江東,回到吳中故舊之地,收取江淮的英雄豪傑爲麾下文物,靠着長江天塹建立起江防。
這個大業,不就是他口中所說的偏安一隅嗎?
至於取得江東之後,想要再得到天下,不知道又要經過多少年的彼此內鬥,而且還不一定能成,江東之天塹說好聽的是禦敵之地勢,可實際上人家也能憑藉長江鎖住我軍進展,若在外無郡縣接應,豈不是和龜縮一樣。
若是取不了天下,只能龜縮在江淮,等待幾十年之後再被招安......那這幾十年的付出又算什麼呢?不能名垂青史,不能聞名於諸侯,更是不可得到天下,那拼搏一生是爲了什麼………………
周瑜看着已經呼呼大睡,毫無防備的許朔,第一次在內心產生了掙扎。
他起身朝着門外走去,聽着院子裏的雨聲,心亂如麻。
這個時候,許朔忽然抬起頭,眯着一隻眼打量周瑜的背影,然後轉頭對魯肅眨了眨眼:“子敬,快!快去再和他促膝長談!”
魯肅把酒吐回酒觥裏,啞然失笑,我真是服了。
你沒醉啊!?
裝得也太像了。
“我這就去,君侯要不先回去休息吧?”
“好。”許朔轉向另一邊,衝崔琰眨了眨眼,“師兄,快假裝抬我回裏屋,拿點酒菜咱們進去接着喝。
“行。”
崔琰點了點頭,他早就習慣了許朔這副性情了,明明就是三分醉,演得人人都流淚,這本事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當天夜裏,崔琰和許朔在裏屋喝酒暢談,魯肅則是拿着酒菜和周瑜到偏院,一同到了榻上對策,將而今的局勢鞭辟入裏的又說了一遍。
據說周瑜一夜未眠,內心極度掙扎。
許朔第二天又帶他去長社遊玩,長社部分百姓還沿用去年許朔親自督巡的屯田政令,所以對他頗爲感恩,如同回到了自己的治地似的,讓周瑜在敬佩之中又平添了幾分驚奇。
因爲能夠在敵人的地盤建立自己的名望,這樣的本事是何等的可怕。
隨後的半個月,許朔帶着周瑜去陳國拜訪了關羽,又去梁國和張昭觀收成,所有的見聞都在衝擊着周瑜的心神。
關羽之氣度、操訓軍陣的本事,都是當世罕見;張子布胸藏溝壑,對南北調運的籌算可以信手拈來,一文一武在陳梁之間,真正算是砥柱之能。
光是他們二人,便可資度百萬軍而無憂,這也算是韓信多多益善的本事了。
更何況還沒許子初,陳元龍等人,徐、揚之間可真是人才濟濟。
四月,正值豐收之時。
魯肅回到了巢湖,送冉苑渡江而回廬江境地,臨別時依依是舍,一直在岸邊極目遠眺,直至伯符身影消失在江邊霧中。
舒城官寺。
孫策接到伯符回來的消息,從軍營外匆匆趕回來,衝入正堂猛地拍案:“公瑾!你讓他追問這朝貢的事,也並非是要他委曲求全,和許子初遠去許都!”
“我那是將他當做上屬來看,我如此驅策他,你聽來怒是可遏!”
“許子初是否還言語羞辱他?!”孫策扶起了伯符直言追問:“若真是如此,你非要面斥痛罵我是可!”
冉苑連忙攔住,沉聲道:“去許都是你所願,而且許君侯並非是這樣的人,許朔錯怪我了。”
孫策當場愣住,彷彿遭雷劈直了似的。
什麼意思?
現在是怪你說我好話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