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過非洲和中東戰亂地區的小夥伴都知道,貧富差距極其大,這就造成了一個非常常見的問題。
底層窮人抱團!
而在敘利亞德拉市的“垃圾街”其實就是周圍幾個貧民窟抱團後產生的商用街道。
陳正把那輛二手豐田海拉克斯皮卡停在垃圾街外圍。
2005款的,2.5升渦輪增壓柴油機,他爹從法國維和部隊那買來的,對方撤走後,這些東西都賤賣了!
工業最值錢,但工業品有時候也最不值錢。
據說…伊拉克那邊美軍的AR槍都按斤賣!
陳正還沒下車,那股味兒就鑽進來了。
垃圾街之所以叫垃圾街,是因爲它緊挨着德拉市最大的露天垃圾場。
敘利亞的垃圾處理方式很簡單堆着,燒一部分,剩下的讓風吹走。
他以前是陪他爹來進貨,垃圾街不只有垃圾,還有五金、二手零件、不知道從哪個國家倒騰來的庫存積壓。
敘利亞的生意人精得很,約旦的、黎巴嫩的、伊拉克的,甚至土耳其的販子都往這兒跑。只要肯翻,總能翻出點好東西。
他把車停穩,熄火,鑰匙拔下來攥在手裏。
剛推開車門,一羣小孩就圍上來了。
他們不說話,就站在那兒眼巴巴地看着他,像一羣等着餵食的野狗。
陳正沒理他們,低頭鎖車門。
再抬頭的時候,又多了四個女人。
年紀看不出來,二十到四十都有可能,臉上的妝濃得像刷牆,劣質香水的味道衝得蓋過了垃圾場的臭味。
其中一個湊上來,咧嘴笑,露出一顆金牙,用阿拉伯語說:“老闆,來玩嗎?200鎊,很便宜的。”
200敘利亞鎊。
三十五塊人民幣左右。
這在國內……電影院巷子裏的阿姨都得50了。別問我怎麼知道。
他往後退了一步,擺手:“不,不。”
金牙女人不依不饒,往前跟了一步:“很便宜的,很舒服的,我技術好。”
陳正把臉沉下來,用阿拉伯語說:“我說了,不。”
那幾個小孩往前湊了湊,眼睛盯着他的褲兜。
在這種地方,只要你掏錢包,這羣小孩能在一秒鐘之內把你圍死,然後你的錢就不見了。
他往旁邊繞了一步,繞過那羣女人,徑直往垃圾街裏頭走。
走了20來米,再回頭,那羣人已經散了。
她們在等下一輛車。
垃圾街的主街不長,三百米左右,兩邊擠滿了鐵皮棚子和破破爛爛的磚房。地上是壓實的泥土,混着機油、爛菜葉、不知道什麼動物的糞便,踩上去有點黏腳。
兩邊棚子裏擺的東西五花八門。
一個老頭蹲在那兒賣二手輪胎,輪胎摞得比他人都高,但這輪胎一看就是哪個戰場上弄來的。
隔壁是個修摩托車的,地上擺滿了拆散的零件,一個少年蹲在一邊,拿着扳手擰螺絲;再往前是個賣布的,花花綠綠的頭巾掛在繩子上,風一吹就飄起來;還有賣菜的,菜葉子都蔫了,蒼蠅在上面爬來爬去,賣菜的婦女也不趕,就坐在那兒發呆。
陳正走得快,眼睛往兩邊掃,走到一家五金店門口。
店門不大,一塊褪了色的藍色招牌,上面用阿拉伯語和英語寫着“哈立德五金”,門口擺着幾桶機油,一堆管件,幾把鐵鍬,都落着灰。
陳正掀開門口的塑料簾子,走進去。
店裏頭比外頭涼快點,但還是悶。
貨架擠得滿滿當當,上頭擺着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螺絲、螺母、鑽頭、砂輪片、手電筒,空氣裏有一股鐵鏽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個年輕男人蹲在地上,正往紙箱裏裝東西。
他穿着灰色的長袍,上頭沾着灰,腦袋上頂着一塊方格頭巾,聽見動靜,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歡迎光臨。”
然後他抬頭。
看見陳正,他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嘿,陳!”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好久不見!”
他叫哈立德·阿薩德,二十五歲,這家店的少東家。當然,他那個“阿薩德”跟總統沒關係,在敘利亞,叫阿薩德的人比叫穆罕默德的少不了多少。
他跟陳正關係不錯,算是難得的朋友。
跟張偉一樣多。
陳正走過去,和他握了握手:“哈立德,最近怎麼樣?”
“還行,還行。”哈立德笑着,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你喝什麼?茶?我這兒有涼的。”
“不用麻煩了。”
“別客氣。”哈立德已經轉身往裏頭走了,掀開另一道簾子,衝裏頭喊了一聲,“媽媽!兩杯紅茶!涼的!”
裏頭傳來一個女人模糊的應答聲。
哈立德走回來,搬過兩張塑料凳子,遞給陳正一張,自己坐一張。凳子腿有點晃,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把重心穩住。
“聽說你家出事了?”他收起笑,壓低聲音。
陳正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沒瞞他:“兩個工人出了工傷,一個斷了腿,一個斷了三根肋骨,家屬今天早上拿砍刀堵廠門,要3000美金,三天之內。”
哈立德蹙着眉:“3000美金都能TMD的買他的命了!這幫混蛋!”
哈立德看着他,認真地說:“陳,我知道你難。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你說話,錢我不敢說多,但幾百美金我還是能湊出來的,你先拿去應個急。”
陳正擺擺手:“不用,哈立德,謝謝,錢的事我能想辦法。”
哈立德還想說什麼,簾子掀開了,一個裹着頭巾的中年女人端着托盤出來,托盤上兩隻玻璃杯,杯壁上凝着水珠,裏頭是淡黃色的液體,飄着幾片薄荷葉。
“謝謝阿姨。”陳正用阿拉伯語說,接過杯子。
女人笑了笑,轉身回去了。
哈立德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長出一口氣:“舒服。”然後他看着陳正,“你剛纔說錢的事能想辦法,怎麼想辦法?你那個廠最近的活不多吧?”
陳正把手伸進懷裏,掏出那根槍管。
往哈立德那邊推了推。
哈立德低頭看了一眼,一怔,又看了一眼。
他放下杯子,伸手把槍管拿起來,掂了掂,湊近了看,他先看外表面,手指摸過車刀的痕跡,然後舉起來,對着門口的亮光往裏瞅。
看了足足半分鐘。
他把槍管放下,抬頭看陳正,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你們廠開始做這個了?”
這語氣好像…就是惋惜少婦站街一樣。
“生活所迫。”
“45號鋼。”哈立德將小拇指伸進槍管裏,“深孔鑽的,鉸過,膛線拉了,四條右旋,纏距240,對吧?”
陳正有點意外:“你懂這個?”
哈立德笑了笑,“開五金店的,什麼零件沒見過?再說這地方……”他往外頭努努嘴,“垃圾街後面那幾個作坊,什麼都能做,就是做不了這個。”
他用指節敲了敲槍管,噹噹響。
“但他們做不了這麼光。”
他說,“內壁這麼光,膛線這麼勻,他們做不出來,他們那個鑽牀是老掉牙的蘇聯貨,鑽個孔都偏,拉膛線全靠手搖,拉出來跟狗啃的一樣,跟你的差距,就像是菲律賓猴子剛剛學會人話一樣。”
他說着說着就壓低聲音。
“陳,你家裏以前做家電配件,那沒事。但你如果開始做這個這一帶的手工作坊主就要合夥壓你了,甚至必要的時候,他們會不折手段!”
陳正看着他。
“爲什麼?”
哈立德樂了,指了指槍管:“你跟我裝糊塗?你知道這玩意兒他們得做多久?一根槍管,從圓鋼到成品,他們得三天,三天,還得是老師傅,還得運氣好不出廢品,出廢品只能當飛機杯賣了,可你家的機器呢?德瑪吉那臺五軸,幹這活半天?一天?”
陳正沒說話,他怕說自己12分鐘,對方會覺得自己神經病!
哈立德繼續說:“他們做的槍管,一根賣50美金,你這個,拿到黑市上,只要價格別太離譜,人家幾乎搶瘋!”
槍管決定了武器的使用壽命,你打着打着,炸膛了,那還玩啥?
他放下槍管,看着陳正:“所以他們會合夥壓你,找你的麻煩,斷你的料,往你廠裏扔死貓死狗,找人去你們那邊鬧事,這地方的人做事,你知道的。”
陳正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哈立德說的是實話。
垃圾街外圍那些小作坊,他也見過。
幾臺破車牀,幾把手搖鑽,幾個老頭小夥子在那兒吭哧吭哧幹活。
跟他們比,自家那四臺機確實是降維打擊。
“我有我的難處。”陳正說。
哈立德點點頭,沒再勸,他想了想,問:“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找買家?”
陳正也點頭。
哈立德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往外頭看了一眼。街上還是那副樣子,人不多,幾個閒漢蹲在陰涼地兒喝茶,他放下簾子,走回來,在陳正旁邊坐下,壓低聲音。
“我知道幾個口碑好的,下午你再過來,我去幫你問問,看他們最近有沒有想進貨的。”
陳正點頭:“謝了,哈立德,你幫我聯繫顧客,貨款的10%算你的提成。”
友情歸友情,利益歸利益。
沒有人不喜歡錢,要不然耶穌也不可能被賣30銀幣,差不多66美金。
哈立德眼睛一亮,“我保證給你找個好客戶。”
陳正將茶喝完忽然又想起什麼,回頭問:“你這裏有9×18毫米馬卡洛夫彈嗎?”
哈立德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頭,彎腰翻了一陣,從角落裏拖出一個鐵盒子,鐵盒子灰撲撲的,上頭印着俄文,打開,裏頭是一排排黃澄澄的子彈,用油紙包着。
“200。”哈立德把鐵盒子遞給陳正,“夠你用了。”
陳正接過來,掂了掂:“多少錢?”
哈立德擺擺手:“都是朋友,要什麼錢。”
陳正看着他。
哈立德咧嘴笑,露出一口不整齊的牙:“你不是已經讓我賺到了嗎?”
陳正也笑了,沒再客氣,把鐵盒子夾在腋下,離開了。
哈立德站在店裏,聽着外頭的腳步聲遠了,才把手裏的槍管放下。
“又一個數控小王子淪落了。”
這叫入鄉隨俗!
哈立德拿起手機,開始撥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