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榴樹城這間老舊公寓裏,刀叉碰撞瓷盤的聲音混雜着電視機傳來的聲音,就像是無數個尋常的夜晚。
墨丘利家的晚飯依舊簡單而溫馨,只不過餐桌前的家庭成員少了一位。
墨丘利的父親艾爾並沒有坐在他的對面,而是出現在那老舊電視的屏幕裏。
“聖光天使,關於‘永生科技’近期多次遭遇生化變異生物襲擊的事件,請問您有什麼看法?”
屏幕中,著名記者艾爾正單手舉着帶臺標的話筒,將它遞到那位被譽爲世界最強超級英雄的“聖光天使”面前。
聖光天使非常正式地回應:“很顯然,永生科技向我們隱瞞了一些東西,這些生化怪物已經不止一次出現,而且目標都是永生科技的園區。這些生化怪物對附近的居民會造成嚴重威脅,所以事情必須要調查清楚。我希望永生科技可以儘快公報真相,而我們英雄協會也會繼續調查下去。”
兩人所站的背景,是永生科技一處被緊急關停的生產園區。
攝影機的鏡頭掃過四周,地面上散落着大量尚未清理乾淨的變異生物屍骸,那些殘缺不全的肢體上覆蓋着厚重的深色鱗片,呈現出明顯的爬行動物特徵。
墨丘利喫了一口意麪,盯着屏幕上的畫面,咀嚼的動作漸漸放慢。
怪不得父親隱藏身份這麼多年都未曾暴露,眼前這個畫面,記者艾爾和聖光天使當着全世界觀衆的面同框出鏡。
作爲最熟悉記者艾爾和聖光天使的人,墨丘利硬是沒從那兩人身上找出一絲破綻,僅憑肉眼根本無法分辨到底哪一個纔是假貨。
如果不是還在穿尿布的時候,就親眼見過親爹在客廳裏毫無顧忌地來回切換形態,他現在恐怕都要懷疑自己的身世了。
“永生科技又被變異生物襲擊了?”墨丘利嚥下食物,轉頭看向母親,“這個月第幾次了?”
母親停下手中的餐具,稍微回想了一下:“第四次了,幾乎每週都要上一次新聞。”
墨丘利視線重新落回電視上,冷笑了一聲:“呵,我還沒騰出手去找他們的麻煩,他們自己倒先焦頭爛額了。”
自從被無罪釋放回到家後,墨丘利的生活表面上似乎重回了正軌,再次變回了那個安分守己的好學生和乖兒子。
關於庭外和解的談判,進展得並不順利。
核心阻力在於墨丘利的底線——他要求涉事的幾名聯邦探員必須付出代價。不管是帶隊綁架的沃爾夫、違規審訊的史密斯和摩根,還是黑橄欖收容中心裏那個同樣叫摩根的矯正官,這四條官方的惡犬,必須得到懲罰。
哪怕和解賠償金大幅度縮水,他也絕不妥協。
這些麻煩的扯皮工作,他全權丟給了約翰去處理。那位金牌律師似乎真的擁有某種無限的“時間”資源,墨丘利用兩張聖光天使絕版照換來了約翰的全心全意服務,這案子他會負責到底。
但約翰也提前跟墨丘利說了,跟官方談判純粹是熬鷹。想拿到第一筆賠償金,最快也得半年以後,而且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會分期支付,直接把戰線拉長到幾年。
畢竟這纔是聯邦政府最慣用的伎倆——拖延。
拖到下一任總統上臺政策洗牌,或者,直接拖到原告本人“意外身亡”。在這個快要爛透的國家裏,後者的概率往往要比前者大得多。
墨丘利很清楚自己不會那麼輕易地死於非命,既然官方喜歡拉鋸戰,他自然奉陪到底,但這並不代表墨丘利就很閒。
相反,他現在要忙的事情比之前更多。
畢竟,現在投降的只是聯邦當局,永生科技還沒付出代價。
剛喫過晚飯,墨丘利就接到了黑蛋的視頻電話。
從鋼鐵泰坦那裏得到的黑科技手機將視頻投影到墨丘利的面前,黑蛋那張大臉幾乎填滿了整個屏幕。
“老大!你讓我找的房子有着落了,你看這地段行不行!”黑蛋的聲音透着掩飾不住的亢奮。
墨丘利往椅背上靠了靠,皺起眉頭:“把鏡頭挪遠點,你那張臉把屏幕全堵死了,我看什麼?”
“哦哦,不好意思。”畫面一陣劇烈的晃動。
隨着鏡頭翻轉,一個整潔的社區街道被攝入畫面。行道樹修剪得規規矩矩,路面看不到散落的垃圾,更沒有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流浪漢。
自從墨丘利把黑蛋從黑橄欖收容中心撈出來後,這個大塊頭就死心塌地留在了他手下。手裏握着鋼鐵泰坦預付的一百萬資金,墨丘利的第一順位計劃就是改善家裏的居住環境。
只隔了三個紅綠燈,這裏同樣隸屬於亞榴樹城的樹根區,但這個社區的環境顯然要比墨丘利居住的小區好得多。
在聯邦特色的“社區分封制度”下,哪怕只是一條街的距離,往往也割裂成兩個世界。
墨丘利現在的住處在樹根區算中等偏上,報警至少還能換來巡警開車過來敷衍地溜達一圈;而那些徹底淪爲無主之地的貧民窟街區,則是屬於你喊破喉嚨都沒人管你的區域,也是他曾經“兼職”搞錢的法外之地。
黑蛋現在身處的,顯然是那種繳納了高昂社區安保費、巡警會進行日常巡邏的優質地段。
“十八萬全套,包裝修帶所有傢俱。”黑蛋轉動着鏡頭,熱情地充當着中介,“雖說是二手房,但在這片區域,這價格絕對算得上實惠了。”
墨丘利看着畫面裏色調明朗的建築外觀,在心裏盤算了一下。價格很合理,最重要的是距離原住處近,父母的日常通勤和社交圈不至於被完全切斷。
“芙蘿拉呢?她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比起自己揹着的一級重罪,黑蛋的“非法接入網絡”和芙蘿拉的“初犯盜竊”簡直微不足道。在約翰出面稍微運作了一下後,官方權衡利弊,順水推舟地放了人。
但芙蘿拉的處境比黑蛋要糟糕得多。
黑蛋屬於非常罕見的父母雙全的黑人,兄弟姐妹成羣,大一堆親戚雖然窮,但家族算得上人丁興旺,出獄之後黑蛋自然回到家族之中。
而芙蘿拉唯一親人是臥病在牀的母親,在她被關押進黑橄欖期間,因爲無人照料而死在了公寓裏。
墨丘利給她墊付了一筆錢處理喪事,順便買斷了她的未來——芙蘿拉的超能力沒有戰鬥力可言,但比那些破牆拆樓的超能力要值錢得多,是墨丘利必須抓在手上的搖錢樹。
“她遇到麻煩了。”黑蛋的聲音低落下來,“她母親剛嚥氣,突然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一個所謂遠房親戚,非說要拿到她的領養權。現在兩邊正在扯皮,芙蘿拉畢竟還沒成年,法律上必須有個監護人。要是那人能證明血緣關係,估計真能走程序把她弄走。”
墨丘利發出一聲毫無溫度的冷笑:“親戚?眼皮是盯着每個月的領養福利吧。”
“可不是嘛!”黑蛋嘆了口氣,“這鬼地方哪來那麼多好人,真有好心人也不至於等到人死了才詐屍。”
這是再常見不過的操作。
根據各州差異,合法的領養家庭每個月能申請幾百到兩千不等的聯邦補貼,年底還能扣去一大筆聯邦稅。只要孩子還能生活自理,就會冒出一堆爲了指標和錢而來的“家人”。至於領養後當人看還是當狗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政策看似是讓更多孤兒得到家庭溫暖,但實際上是另一種類型的人口販賣,而且還是合法的。
“正好,這件事我來接手。”墨丘利說。
屏幕裏的黑蛋撓了撓頭,一臉茫然:“老大,你自己不也是未成年嗎?法律能讓你去領養另一個未成年?”
墨丘利看着這顆缺乏常識的腦袋,有些頭疼:“誰告訴你我要以個人名義去領養了?”
“不領養,那怎麼跟那幫吸血鬼搶人?”
“多讀點書吧。”墨丘利用手指敲擊着桌面邊緣,“根據《超能力者管理法案》特批條款,覺醒超能力的未成年人,不適用於常規的州立領養條例。他們必須首先接受英雄協會專業干預小組的危險等級評估,再由協會強制指派具備資質的專屬家庭進行收養。”
“英雄協會?”黑蛋眼裏的懷疑更重了,“那就是一個擺設,我捱揍的時候,可沒見他們派人飛下來執法。”
“你說得對,在這個國家,沒錢沒權,沒人會看你一眼。”墨丘利並不否認,英雄協會的本質就是一個帶有暴力強制色彩的壟斷型管理機構,主要是爲了維持秩序,而不是給超能力者發福利。
一般的超能力者去找協會,多半隻能得到敷衍的回覆。
但墨丘利不一樣,那位試圖催眠陪審團的“靈光使者”還在等待協會的最後裁定,而墨丘利將是其中的關鍵。
他沒有對黑蛋解釋這些彎彎繞繞,只交代了一句“等我處理”,便切斷了通訊。
掛了電話,墨丘利馬上又向另一個號碼發送了信息:【羅伯特先生,很抱歉這麼晚打擾。不過,我們之前聊過的那個‘超級英雄網紅孵化計劃’,現在是不是可以正式啓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