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琅擦了把汗走過去,剛喊了聲“乾爹”。
卻瞥見沈敬芳臉上的笑容已經僵在臉上了。
陳金飛頓時感覺渾身汗毛一豎,像是有把刀子頂在自己喉嚨上。
陳琅心裏暗暗歎了口氣。
他知道沈敬芳心裏肯定不好受。
雖然嘴上總說着什麼各喊各的,反正是老子的種。
但看自己兒子跟其他男人這麼親暱,那滋味換誰誰也受不了。
可這能怎麼辦呢?
陳琅也很無奈啊。
一邊是隔三差五送溫暖。
一邊是失蹤五年,一回來就折磨人。
他當然能理解,但不代表可以輕易接受啊。
前世就是個孤兒,這輩子生下來就沒了親媽。
親爸都不等自己滿月就失蹤了五年,那是他最弱小無助的五年啊!
是,他是保家衛國,人民英雄。
作爲旁觀者,他會感動,能佩服。
可真攤到自己身上,不恨已經是他最大的理解了。
陳金飛笑得有些不自然,揉了揉陳琅的腦袋。
“琅琅乖,去你爸爸那吧。”
陳琅走到沈敬芳面前,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沈敬芳微微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
“練得不錯,休息一下。”
陳金飛這次來,還給兩個孩子帶了認親的禮物。
他從自己那個看起來就很貴的公文包裏,拿出了兩個紅色的小本子。
就是這年代最常見的房產證。
“來,這是乾爹給你們的禮物。”
他把一個小本子,遞給陳琅。
又把另一個,遞給旁邊的劉茜茜。
“一人一套京城的房子,兩室一廳的小戶型,以後你們去京城上大學,就有地方住了。”
陳琅接過那個小紅本,翻開看了看。
地址是在朝陽區,一個他沒聽過的小區名字。
面積不小,有七十多平米。
在92年的京城,這已經是一筆相當不小的財產了。
這聲乾爹沒白喊,出手是真大方。
他下意識地看了眼沈敬芳,見他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心裏對兩人的關係更好奇了。
劉茜茜拿着那個小紅本,翻來覆去地看了看,似乎沒明白這是個什麼東西。
陳金飛笑着解釋。
“茜茜,這是乾爹送你的房子,以後就是你自己的家了。”
劉茜茜一聽自己的家,小臉立刻就垮了下來。
她直接把紅本子扔在了地上,一把拽住陳琅的胳膊。
“我不要自己的家!”
“我要跟弟弟住在一起!”
劉小麗剛好從廚房裏走出來。
劉茜茜看到她,又立刻補充了一句。
“我要跟弟弟,跟媽媽住在一起!”
劉小麗是又好氣又好笑。
她走過來把地上的房產證撿起來,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看看你,現在在你心裏,媽媽都排到弟弟後面去了。”
“我這個當媽的,是越來越不重要了。”
沈敬芳看着這一幕,心裏那點酸楚又冒了出來。
看看,看看。
兒子是人家的。
連房子,都得跟着媳婦一起住。
他這個親爹,是越來越沒有存在感了。
陳金飛也是哈哈大笑。
“好好好,一家人當然住一起,是乾爹搞錯了。”
“乾爹給你們換一個更大的。”
……
離別的日子,終究還是到了。
沈敬芳給陳琅準備的藥浴只有五份,半年過去了,他要走了。
離開的前一天晚上,他做了一桌子菜。
飯桌上,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不着調。
只是不停地給陳琅夾菜,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
說他小時候的被陳琅爺爺用皮帶抽的事情。
說他和陳琅母親陳琴的事情。
說他這些年,在外面執行任務的事情。
雖然很多都說得語焉不詳,但陳琅能聽出來。
他這次離開,可能又要消失很長一段時間。
沈敬芳已經不把陳琅當成一個五歲的孩子在看了。
這幾個月的相處,他早就發現了自己兒子的與衆不同。
那不是神童兩個字,可以簡單概括的。
那是一種,超乎年齡的成熟和通透。
“琅琅。”
“以後,家裏就靠你了。”
“要照顧好你劉媽媽,還有你媳婦。”
“別讓人欺負了。”
“錢要是不夠用,就去找你金飛乾爹,他這個乾爹不能白當。”
“功夫別落下,男人得有本事纔不會被人欺負。”
他喝了一口杯子裏的白酒,眼睛有些發紅。
“爸爸……這次要走很久。”
“你……想要點什麼?”
“爸爸給你弄來。”
陳琅看着他那張寫滿了愧疚的臉,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
“我學音樂,要樂器。”
“舅舅家有鋼琴,但是舅舅家太遠了,媽媽送我們很辛苦,我能用的時間不多。”
“樂器?”
沈敬芳點點頭:“要什麼樂器?”
陳琅又說了幾件其他的樂器名字。
“架子鼓,吉他,貝斯,我都要。“
沈敬芳看着兒子那雙認真的眼睛,沒有絲毫猶豫。
“都要?”
“可以嗎?”
陳琅看着他,覺得要的是不是太多了。
樂器可不便宜,自己這便宜老爸雖然整天吹自己多牛。
可一個公職人員也沒那麼多錢吧。
“如果不行……”
“好。”
他話還沒說完,沈敬芳一口答應了下來。
“爸爸都給你弄來。”
第二天下午。
沈敬芳穿戴整齊,提着他那個簡單的行李包,站在門口。
劉小麗抱着陳琅,站在他的面前。
氣氛有些沉悶。
他看着兒子,欲言又止。
眼神裏有太多的不捨和無奈。
陳琅看着他,心裏嘆了口氣。
算了,畢竟是親爹。
再怎麼不靠譜,血緣關係是斷不了的。
他從劉小麗的懷裏,探出頭來喊了一聲。
“爸爸。”
“早點回來。”
沈敬芳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兩行滾燙的淚水,從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滑落下來。
他用力地點着頭,喉嚨裏發出哽咽的聲音。
“哎,哎!”
“爸爸一定儘快回來。”
說完他立刻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樓道裏。
他怕自己不走,就再也捨不得了。
劉小麗抱着懷裏這個懂事的兒子,心裏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輕輕地拍着陳琅的後背。
“我們琅琅長大了,懂事了。”
陳琅把頭埋在她的脖子裏,聞着她身上那股熟悉讓他安心的味道,輕輕的喊了一聲。
“媽媽。”
“哎,媽媽在。”
劉小麗收緊了手臂,把兒子抱得更緊了。
“媽媽永遠都不會離開琅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