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裏,攝製組已經在休息區鋪開了陣勢。
林遠掃了一眼——四臺攝影機,兩臺架在三角架上,鏡頭對着沙發區,已經接好了監視器和收音設備;一臺扛在戴棒球帽的攝影師肩上,正在調焦;還有一臺小的擱在器材箱上,旁邊連着幾根線纜。
燈光師在沙發區架了兩盞LED面光燈,正用測光表對着沙發靠背讀數。
一個穿黑色衛衣的現場導演蹲在茶幾邊上,把分鏡腳本攤在茶幾上,用筆在上面畫着走位記號。
還有兩個助理模樣的人在拆器材箱裏的電池和存儲卡,一個舉着吊杆話筒的收音師在測試聲道,耳機掛在脖子上,嘴裏念着“test, test”。
大堂角落裏摞着四五個箱子,箱體上貼着節目組的logo膠帶。
馬特在旁邊低低吹了聲口哨。“四臺機器。拍決賽物料也就這個規格了。”
克裏斯從器材箱後面繞出來,懷裏抱着一個鏡頭包,臉上帶着一種被折騰了一早上之後的無奈。他朝那堆器材努了努嘴:“我今天早上六點就被他們叫起來了。六點。製片人昨晚臨時拍的板——父子鍛造坊的跟拍,這是九季
以來頭一回,他要拍夠素材。平時一個外景,一個攝影師加一個現場導演就搞定了,今天來了十二個人。”他指了指那個穿黑色衛衣的導演,“那位帶了一整套分鏡來——工坊全景、鍛爐特寫、父子對切、空鏡轉場,全畫齊了。”
林遠看着那四臺攝影機和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員,沒說什麼。他之前經歷過幾次節目組的跟拍——海選的時候,一個攝影師扛着機器在他工坊裏拍了半天;決賽前也有一組人來補錄過素材。但那些最多就是一臺機器、一個導演
再加一個助理,拍幾個簡單的鏡頭就走。眼前這陣仗,確實不一樣。
貝克和尼爾森從人羣裏走出來。貝克穿着那件深藍色工裝襯衫,手裏捏着一個文件夾,看見林遠,朝他點了點頭。尼爾森端着一杯外帶咖啡,淺灰色Polo衫外面套了件薄夾克,抬手打了個招呼。
“今天就聊幾句,不會耽誤太久。”貝克說,語氣隨意,“你們還要趕飛機。”
尼爾森把咖啡擱在前臺檯面上,轉過身來靠在前臺邊上。“我跟大衛不是來盯攝製組的。昨天比賽有幾個地方,我們倆想當面問問你。”
林遠把話翻給父親。林父點了點頭,把筆記本夾在腋下,往休息區那邊看了一眼。
現場導演已經把沙發區調好了。兩盞面光燈從四十五度角打下來,光線落在深灰色的沙發面上,柔和乾淨,不刺眼。沙發背後是大堂的落地玻璃,窗簾被拉上了一半,外面的天光透進來,在沙發靠背上鋪了一層均勻的灰調。
監視器上亮着畫面——沙發居中,背景乾淨,構圖很舒服。
“林先生,林師傅——”導演朝他們招手,說的是帶着口音的中文,應該是剛學的,“請這邊坐。”
林遠跟着父親走過去。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來,林父在左,林遠在右。林父坐下去的時候習慣性地挺直了腰,雙腿微微分開,雙手擱在膝蓋上,整個人端端正正。林遠往後靠了靠,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比父親放鬆一些。
貝克和尼爾森在對面的單人椅上落座。貝克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兩腿交叉,手肘架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尼爾森靠進椅背,一隻腳搭在另一隻腳的腳踝上,咖啡還端在手裏,沒放下。
導演在監視器後面,對着對講機說了一句:“走帶。”
兩臺固定攝影機的紅燈同時亮起來。
貝克最先開口。他沒有拐彎抹角,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直接落在問題上。
“林遠,昨天兩輪比賽我都在評委席上從頭看到尾。”他把手裏的文件夾擱在膝蓋上,沒有打開,“你爸的處理方式我看得很清楚——拆纜索、擰絞、分段入水淬火,每一步都是最傳統的鍛打手法,全程穩紮穩打,沒有任何多
餘動作。你的刀也做得很好,刃線對稱性是我們幾個評委一致認定的全場最佳。”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林遠身上。
“但我有個地方一直想問。你兩輪下來,完全沒有用任何你之前在節目裏展示過的那些技法。水鍛——你沒碰。折鍛——你沒碰。我在海選視頻裏看過你用水鍛打刀,也看過你之前比賽裏做的折鍛花紋,那些東西你做得非常
好,評委們到現在提起來都有印象。但昨天,你打的是一把沒有任何花活的刀。’
他停了一拍。
“我想知道爲什麼。”
林遠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沙發背上,目光在貝克臉上停了兩秒,然後慢慢落到茶幾上的某個點。馬特從攝影區外面看過去,知道這是林遠在想事情的習慣——遇到需要認真回答的問題,他不會先用套話把空隙填上,而是先
在心裏把話排一遍,想清楚了再開口。這個習慣,跟旁邊坐着的那個老人一模一樣。
大概過了十秒鐘,林遠開口了。
“有一段時間,你得讓人看見你會的所有東西。”他沒有看攝像機,而是看着貝克,語氣很平,“沒出名的時候,你必須要證明自己——水鍛你會,折鍛你會,別人沒見過的技術你也會。你恨不得把手裏能打的牌全甩出來,因
爲那是你唯一的機會。你得讓別人記住你。”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但那個階段已經過去了。”
尼爾森把咖啡杯放下來,胳膊肘支在膝蓋上,身體往前探了探。這個動作很細微,但側面那臺攝影機的鏡頭捕捉到了。
“現在的你不需要了?”尼爾森問。
林遠輕輕搖了搖頭。“不是不需要那些技法。是犯不着靠那些東西來證明自己了。技術是拿來用的,不是拿來給人看的。
一把刀,你用了什麼功夫,放在作品裏它自己會說話。淬火的時候火候到了沒有,刃線走沒走正,厚度過渡勻不勻——這些纔是真東西。
他偏了一下頭,像是想到了什麼。
“你覺得一個用了四十年錘子的人,上了節目會故意換一套花哨的手法,就爲了讓鏡頭多拍他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