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柔死之後送到了殯儀館,當天出席葬禮的時候,軍區大院的很多高層領導都來了,畢竟死的是程家的媳婦,不到兩天時間這軍區大院上下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這種事倒是傳得快,整個大院都在談論萬家少了個兒媳婦的事。
能怎麼說呢?只能說是天妒紅顏了唄,可惜就是這程一峯今年剛升任大校,年紀輕輕的,小兩口才結婚不到兩年,你說這能不讓人覺得惋惜的麼?
其實說實在話,萬柔的死倒不是人家關心的,人家主要關心這程家的態度如何,不過大部分人也在想,反正程一峯還年輕,再過個三四年再要個老婆也不稀奇的,他這種男人放在軍區大院裏就整一個黃金單身漢,是個女人就得搶的。
不過程家只知道萬柔是跑出機場的時候在馬路上被車子給撞死的,卻不曉得這其中的緣由。
萬成壓根就沒有提起過這事,他現在一見到程一峯就恨不得殺了他,雖然他恨程一峯,但是他卻隻字未提程一峯跟那破鞋女人的那點來爛事。
在萬成看來,程一峯這點事不值得說,他不屑!
這祖宗只是心疼他姐,他不想他姐死之後還要被其他人說三道四的,不想讓人知道他姐是因爲老公出軌的事情死的。
這一切程一峯都不配!他萬成也不齒這些事情。
葬禮那天,萬家的人全齊了,萬柔的母親哭成一團,父親也是紅着眼的,這兩人頭髮都還沒白光呢,就要送萬柔這一個黑髮人了。
本來以爲養了二十幾年的女兒嫁了個自己愛的男人,又有疼自己的老公,一切都那麼幸福美滿的,可是轉眼不到兩年時間卻出了這檔子事,女兒沒了,這兩個中年人可謂是苦從心來,總覺得女兒生前沒有更好的對她,要是知道她會命薄,這兩人鐵定拼了命的疼萬柔。
葬禮是在烈士陵園旁的殯儀館進行的,全部到場的人都是一身黑,當然,除了軍區的人之外,大家依舊是一身軍綠色制服,不過在臂膀或在胸口上都繫上一朵小百花跟白色的緞子。
程家那邊臉色也不大好,平時對萬柔疼惜的程夫人紅了眼圈,因爲這媳婦她打心眼裏還是比較滿意的。
萬成站在萬家這邊最前面的位置,手裏拿着萬柔的照片,一路從山腳下爬山來,走入殯儀館裏面的時候,萬柔的屍體已經安安靜靜的躺在那兒,她臉上畫好了妝,畢竟車禍的時候她腦門子流那麼多血,那傷口可不是太好看。
萬成慢慢的走了過去,一下子就跪在了萬柔的屍體旁,眼睛一紅,那大顆大顆的淚珠就落了下來,滴在地上,手背上,以及萬柔的臉上。
萬柔臉色很白,那粉底打得太厚,嘴巴紅豔豔的,整一女鬼的模樣,可是臉上的表情卻是安靜平和的,彷彿只是睡着的樣子。
她身上依舊穿着一件月牙白色的錦緞旗袍,那是萬柔生前最喜歡的一件衣服,此時她膚色更白了,白得彷彿不存在,那五官的痕跡也變弱了不少。
可她依舊是美麗的、動人的,因爲跪在地上的男孩愛着她,用盡自己最後一刻的血水,用盡自己最後一刻的心跳愛着她,即使那個人是她弟,即使她是他姐。
這事萬柔一直不知道,生前不知道,死後更是不知道。因爲萬成一直忍着,一直憋着藏着,他不敢跟他姐說自己愛她,他怕嚇走萬柔,怕他姐以後就不要自己了。
不怪他,真的不能怪萬成,因爲他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大孩子,他只是一心一意的愛着一個女人,而恰好這個女人只是他姐而已。
萬成將那軟而白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裏搓揉着,彷彿那樣可以焐熱,可是再也不能了,她死了,他姐死了!
他埋在那冷冰冰的屍體上,那不是他姐的溫熱身子,那不是熟悉的味道了,那屍體上已經充滿了福爾馬林的氣味,不是他喜歡的甜香。
一連串嗚咽的聲音從少年的身子裏發出,那孱弱的肩膀顫抖着,他不讓人看見他的臉而是將自己緊緊的埋在那屍體上,聲音縈繞整個大廳,所有的人站在不遠處看着那少年,彷彿覺得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程一峯站在倒數第二排的後面,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站得那麼遠,他明明就很想很想見萬柔最後一面的,可是他不敢,他退怯了,他沒有臉面再面對自己的妻子,自己深愛過的女人。
愛過麼?愛麼?他愛這個女人麼?
大學的時候他告訴自己,萬柔就是他的世界,結婚之後他告訴自己要好好的對萬柔,前幾天還告訴自己,萬柔是他的親人。
現在她死了,她離開了自己,他忽然發出“嗤”的一聲輕笑,又連忙用手捂住自己的眉頭,實際上他是在掩藏自己那滾落下來的淚水,不想讓人瞧見他懦弱頹敗的一面。
真是可笑啊,他現在才發現自己是愛萬柔的,這愛從來就沒有變過,只是他一下子沉迷在那些所謂的刺激,所謂的虛妄的愛情裏。
程一峯,真他媽的不是個男人!
他不斷的退後着,退到了所有人的後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他離開了大廳,離開了人羣,一個人站在樹蔭底下,他倚在一棵樹上,悶頭抽着煙。
天上飄着一點細雨,他眯着眼睛,用力的吸了一口煙,但卻差點被嗆到,他呵呵的笑出聲來,視線放在對面不遠處的一大片的墓碑上。一層層的墓碑,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死人,遠處是羣山環抱的,空氣是好,可是卻悶得透不過氣似的。
底下長長的林蔭小道上,一把鮮豔的,紅色的雨傘撐開,逐漸的朝着這邊走來。
那把傘底下是一個身材瘦弱的小女娃,看樣子不過八九歲,穿着雨靴一步步的朝前面爬着。
他眯着眼正想要看清楚的時候忽然手機卻響了,他皺着眉從口袋摸出手機帖子自己耳朵,那邊卻傳來一聲嬌弱的絕望的呼喚。
“一峯,你現在在哪裏啊,你回來陪我好不好。”張如嗓子裏透着委屈,快要哭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