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水鎮東頭有三官大帝的廟宇,往時遇着上、中、下三元的日子,不過是各莊的男子打醮祭賽、享福受胙而已。近來有了兩個邪說誣民的村婦,一個叫是侯老道,一個叫是張老道。這兩個老歪辣專一鬨騙人家婦女上廟燒香,喫齋唸佛,他在裏邊賴佛穿衣,指佛喫飯,乘機還幹那不公不法的營生。除了幾家有正經的宅眷禁絕了不許他上門,他便也無計可施,其餘那混帳婦人,瞞了公婆,背了漢子,偷糧食作齋糧,捐簪環作佈施。漸哄得那些混帳婦人聚了人成羣合隊,認娘女,拜姊妹,舉國若狂。這七月十五日是中元聖節、地官大帝的生辰,這老侯、老張又斂了人家佈施,除剋落了剩的,在那三官廟裏打三晝夜蘭盆大醮;十五日夜裏,在白雲湖內放一千盞河燈。不惟哄得那本村的婦女個個出頭露面,就是那一、二十裏外的鄰莊都挈男拖女來觀勝會。
素姐住在孃家,那侯道、張道怕那薛教授的執板,倒也不敢上門去尋他;他卻反要來尋那二位老道,狠命的纏薛夫人要往三官廟裏看會、白雲湖裏看放河燈。薛夫人道:“這些上廟看會的都不是那守閨門有正經的婦人。況你一個年小女人,豈可輕往廟裏去?”素姐說:“娘陪了我去,怕怎麼的?”薛夫人道:“我雖是七八十的老婆子,我害羞,我是不去的!再要撞見你婆婆,叫他說道:‘好呀!接了閨女家去是圖好上廟麼?’你婆婆那嘴,可是說不出來的人?”素姐說:“娘不合我去,罷,我自己合俺爹說去。”薛夫人道:“你說去,且看你爹叫你去呀不。就是你爹叫你去,我也說他老沒正經,不許你去!”
素姐撅着那嘴好拴驢的一般。姓龍的說道:“怕怎麼的?孩子悶的慌,叫他出去散散心。在婆婆家以行動不的,來到孃家又不叫他動彈,你逼死他罷!那人山人海的女人,不知多少鄉宦人家的奶奶、官兒人家的小姐哩。走走沒帳,待我合他說去。”薛夫人道:“極好!只怕你說,他就叫他去也不可知的。”龍氏叫小玉蘭:“你到鋪子裏請爺進來。”玉蘭出去說道:“後頭請爺哩。”薛教授只道是薛夫人說甚麼要緊的話,慌忙進來問薛夫人:“你待說甚麼?”薛夫人道:“我沒請你。誰請你去來?”玉蘭道:“俺龍姨待合爺說句話。”薛夫人曉得是說這個,口裏沒曾言語。薛教授道:“他待說甚麼?他有甚麼好話說!”薛夫人道:“他打哩有好話說可哩,你到後頭看他說甚麼。”
薛教授走到後邊,龍氏不慌不忙從廚房裏迎將出來,笑容可掬的說道:‘我有句話合你說:素姐姐這幾日通喫不動飯,你可也尋個人看他看。他嫌悶的慌,他待往三官廟裏看看打醮的哩。你叫他去走走罷。”薛教授道:“你娘必定不合他去,可叫誰合他去哩?”龍氏道:“叫兩個媳婦子跟了他去。你要不放心,我合他去也罷。”薛教授道:“還是你合他去好。”
龍氏喜得那心裏不由的抓抓耳朵,撓撓腮的。素姐在後門外逼着聽,也甚是喜歡。薛教授說龍氏道:“你看,那臉上的灰也不擦擦。”龍氏拿着袖子擦那臉上。薛教授道:“你靠近些,我替你擦擦。”龍氏得意的把頭搖了兩搖,仰着臉走向前來等着擦灰。薛教授就着勢,迎着臉括辣一個巴掌,一連又是兩個,罵說:“我把你這個賊臭奴才……甚麼不是你鼓令的!小女嫩婦的,你挑唆他上廟!你合他去罷!”薛教授道:“賊嘴的奴才!該說的,你娘豈有不說,叫你來說哩!”
薛夫人聽見後頭嚷亂,走到後邊。薛教授道:“這賊嘴臭奴才,他待合小素姐往廟裏看打醮的,說是你叫他合我說來!”薛夫人道:“是我叫他合你說來。素姐合我說待往廟裏去,我沒許他。素姐待自家合你說去。我說:‘就是你爹老沒正經許你去,我也不許你去!’姓龍的說:‘走走沒帳,待我合他說去!’我說:‘極好!只怕你說,他就叫他去也不可知的事。’他就支使小玉蘭往外頭叫你去了。你聽不聽罷了,打他做甚麼?他也好大的年紀了,爲這孩子開手打過三遭了。可也沒見你這們個老婆,一點道理不知,又不知道甚麼眉眼高低,還站着不往後去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