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北京!
秦海關坐在敞開的火車車廂,滿臉被蒸汽機噴出的煤灰燻黑。十二月的北國,寒風刺骨,必須裹着厚厚的棉襖,戴上羊皮帽子。腳邊的黑色油布,覆蓋一大堆張牙舞爪的東西,猶如某個巨大野獸的骨架,突兀地顯出七個腦袋,十個尖角的輪廓。
三天前,吳淞口之戰,要塞彈藥庫爆炸前十分鐘,秦海關與十角七頭鎮墓獸,被撤退到黃浦江的軍艦上。小徐將軍自天津發來電報,務必保護鎮墓獸安全,不能再落入直軍手中。老秦剛上軍艦,就看到固若金湯的吳淞要塞,連同數千守軍,一齊被炸上了天。岸上烈焰滾滾,江面飄浮累累死屍,有年輕的士兵,也有枉死的平民。
掛着五色旗的軍艦原路返航,只剩老秦與十角七頭鎮墓獸。兩天後,他們在大沽口上岸,軍隊押解他們登上火車,從塘沽直接發往北京南苑。
南苑,位於京城正南方向,原爲永定河故道,遼金時代是草木繁盛的水鄉澤國。元代是放飛海東青的皇家獵場,明清兩代則爲南海子行宮。清朝在此檢閱八旗兵,圈養老虎與麋鹿,庚子年被八國聯軍獵殺殆盡。整整二十年後,七七盧溝橋事變,南苑又爆發過一場中日之間的血戰,此爲後話不表。
有三條鐵路支線深入南苑,便於北洋政府運送軍隊,往東可達關外奉天,東南是天津塘沽,西南則是盧溝橋到漢口。
天黑以後,塘沽來的軍用列車駛入南苑基地。十角七頭鎮墓獸被卸下,用平板車運入兵工廠倉庫。秦海關穿着機械師的工裝褲,外披軍大衣,走過一排沉睡的機器。這都是北洋政府斥巨資從英、德、奧等強國買來的,製造從大口徑火炮到步槍子彈的各種武器。
老秦觸摸着一臺巨大的金屬切削機牀,只要打開蒸汽機,它就能改變許多金屬的形狀,再也不用工匠們揮汗如雨的手工勞作。石匠鐵匠木匠們只能各自回家,下一輩人也不必來學習手藝,古時候陵墓裏的鬼斧神工,將因這臺機器的轟鳴而永久失傳。多麼可怕的機器啊!有時候,老秦真想偷偷埋下炸藥點着引線
過去兩個月,他和霍爾施泰因博士,就在這些機器上改造鎮墓獸。他們打開十角七頭的身體,發現裏面複雜的各種機關,甚至還有尚未獸毛和獸骨,難道它的墓主人真是一頭野獸?博士給它安裝了內燃機,做了外掛的油箱,用鋼板加固成裝甲,以免中一顆子彈就會殉爆。他們又給七個獸頭裝上加特林機關槍,成爲比坦克更厲害更靈活的殺人機器。
卡爾·霍爾施泰因博士,甚至想批量仿製金蟾鎮墓獸,折騰無數個晝夜卻無一成功。
老秦告訴他,用科學的方法只能改造和加工鎮墓獸,卻不能製造出真正的鎮墓獸。就像再偉大的戰士,也只能從女人肚子裏生出來,而不能從機牀上產生。因爲,任何科學都無法製造鎮墓獸的魂魄“制獸九宮”的第五宮“種魂”,也難以仿造出墳墓地宮的環境。
還有,便是鎮墓獸的心臟,也是折損秦氏家族壽命的靈石。十角七頭內部,有一塊碩大的靈石,烏黑鋥亮不斷髮出熱能。
博士歎爲觀止,不知該如何用科學來解釋?他問哪裏可以開採靈石?老秦不想說出實情,只說靈石可遇而不可求,幾十年才能找到一塊,絕非想挖就能挖到。
此刻,離開這些機器,秦海關回到倉庫,注視黑夜裏蟄伏的十角七頭。它的油箱是空的,只是一堆鋼鐵廢物它還能算是鎮墓獸嗎?
老秦不得而知,或者,是比鎮墓獸更可怕的物種。
後半夜,響起蒸汽機車的轟鳴與汽笛聲,然後是激烈的槍炮聲。秦海關打開倉庫窗戶,只見兵工廠門口的鐵路支線上,開來一長列火車。不同於常見的貨車與軍車,這些列車上豎着大炮與機關槍,還有三百六十度旋轉的炮塔,猶如一節節移動的炮臺要塞,不斷髮射火舌。南苑基地的衛兵躲入工事,打開探照燈開槍還擊,可是子彈一擊中火車就彈開了原來有厚厚的裝甲,正是傳說中的裝甲列車。
一大羣士兵從列車下來,戴着毛皮帽,腳蹬大馬靴,軍官全身貂裘,打起仗來不要命,在裝甲列車的炮火掩護下,不消片刻,攻佔了南苑基地。因爲主力部隊南下,基地守衛空虛,只能豎起白旗投降。
所有廠房被洗劫一空,穿得毛茸茸的士兵,全是關外口音,踹開最後一間倉庫。秦海關明白了,這是東三省奉系的軍隊,軍官們多是鬍匪出身。
又一羣真正的老毛子來了,穿着沙皇俄國的軍裝,頭戴哥薩克的帽子,都是白俄僱傭兵。爲首的白俄將軍,第一眼就看到了十角七頭。
鎮墓獸依然沉睡,白俄人嘖嘖驚歎,朝聖似的撫摸那十個角,七個頭,還有刺刀般鋒利的冠冕,許多人跪下劃着十字,默唸俄語經文。
有人宣讀了奉天張大帥的口令,說要徵用南苑兵工廠的物資,清單裏包括北洋政府的祕密武器鎮墓獸,以及首席機械師秦海關。他們都被塞進裝甲列車,關進悶罐車廂,向東開出南苑基地。
關在鐵皮車廂裏,他不知道裝甲列車要開往哪裏?只感覺氣溫越來越低,每天過夜都難以入睡,直到有人送來厚棉被和炭火盆。隔着鐵門縫隙往外看,竟是千裏冰封,萬里雪飄的世界,恐怕早已過了奉天,飛馳在滿洲的雪地。又過兩日,裝甲列車開過冰封的松花江,折向西北,真正進入不毛之地的北大荒。
從一家軍閥的階下囚,又變成了另一家的階下囚,老秦慨嘆命運無常。而一代梟雄安祿山的鎮墓獸,竟也淪落至此,猶如馬戲團的馴獸,不知在地獄裏做何想?每夜枕着鐵軌的震動聲,他時常感受到鎮墓獸靈石的熱量,就像烈焰反覆灼燒自己的肝肺和心臟
鐵路從平原到山區,穿越林海雪原的大興安嶺。其間停下很長時間,更換火車頭和鐵軌轉向架,原來是從標準鐵軌進入俄國的寬軌。
再也聽不到中國話了,鐵路兩邊全是外國字兒,穿着毛皮衣服的老毛子,洋蔥頭形狀的木頭教堂,風雪裏飄揚拜佔庭式的聖像旗幟,聽到此起彼伏的野狼嚎叫
在西伯利亞鐵路上走了漫長的一個月,兩邊景色越發單調。古有蘇武牧羊在北海邊,而這次旅行遠遠超出了蘇武。老秦在心裏盤算距離,與兒子已相隔十萬裏之遙,這輩子怕是再也見不到了,不免淚溼衣襟。
他又掛念起那把唐刀,安祿山大墓中得到的陪葬品,但願已被兒子背在身上。原本這把刀出土後已鏽蝕,他弄來上等的砥石,每日細心研磨,恢復吹毛得過的鋒利。他還重新配了刀鞘、鮫皮刀柄和護手,想要完美地轉交給兒子。
裝甲列車停下,悶罐車廂打開,秦海關披着熊皮大衣,被白俄士兵用槍托趕下來。十角七頭鎮墓獸被裝在一副巨大的雪橇上。
他走在鎮墓獸的前頭,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國度。眼前飄過鵝毛大雪,深一腳,淺一腳,走過深入膝蓋的積雪。前頭有成千上萬的士兵,跪在雪地裏劃着十字祈禱。東正教牧首高舉基督聖像,唸誦大段俄語《聖經》。
秦海關看到一個騎着白馬的將軍,在這西伯利亞內陸深處的荒野,竟然穿着一身雪白的海軍上將制服,專門來迎接扭轉乾坤的祕密武器。這位相貌英俊勇武的將軍,下馬給了老秦一個熱情的擁抱,並以斯拉夫人的禮儀用力親吻。老秦尷尬地以爲又碰上了喜歡相公堂子的傢伙。
海軍上將名叫亞歷山大·瓦西裏耶維奇·高爾察克。
一隻名叫奧傑塔的雪白天鵝,正掠過秦海關的頭頂,奔向溫暖的南方。